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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沿着檐沟细细滑下,把巷子压成了湿漉漉的一条带。小店的门半掩着,烛光穿过门缝,在泥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金色。帘子后是个小卧,几根竹杆撑起轻帐,帐里有香在慢慢燃,像人在低声喘息。
阿香的手指抬起又放下,像是在数着针脚。她把热水袋贴到被角,又退了半步,眼神一直没离开床上的人。脸上有针眼般的紧张,嘴里却不出声,只有呼吸和香火轻微颤动。
帘子被一把拽开,布料摩擦的声音像刀。老赵站在门口,雨水沿着他肩头滴下,他的帽檐压成一道硬影。他一向说话利落,今夜也一样:“来晚了。”三字像把门钉进了木头。
阿香抬眉,目光里有点慌乱又有点倔强,她收了手里布,声音低得像被烛光压扁了:“没事,还是她。”
老赵笑出声,笑里没有温度:“她回不来。你也知规矩,帐里就放这一个人。”他把手里的一只小漆盒放在床边,动作粗糙,漆盒碰到木头发出清脆的声响,像是把时间敲碎。
阿香伸手去稳那盒,指尖触到漆面时,心里猛地一收。她想到一个往日的午后,河里的水把她的手镯带走,她记得那一圈冷,像现在的指尖。她想把记忆压回去,但手没听话,抬起来拉开了白绸的面罩。
面罩下的脸被白布压出轮廓,唇边有一点干了的红。阿香的第一反应只是按住自己的嘴,想挡住要出的声音。她的手很慢地伸进去,指尖触到的是一只小小的手,手掌里紧握着一样东西——一个生锈的铜环,表面有被火烤过的黑痕。
老赵的笑声一下熄了。他道:“不是她的,是替身。”字薄而短。阿香的手指碰到铜环的那一刻,脑子里有一幅从前的画面:一个孩子在河边哭,手里也拿着一个环,像是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名字。阿香的胸口像被手指捏住,疼得使不上力气。
屋里静了下来,香灰落在被角上,发出微小的脆响。阿香把那铜环抬近来瞧清,环圈里刻着两个小字,字迹被火烧得模糊:阿蒙。声音在她胸口响起,像针扎。她的嘴唇干得发裂,舌头撞到一个词——不可能。
老赵转身,肩胛带着雨水,“你以为他们会真带走?他们只想让人相信她走了。”他说这话时没有看阿香,声音像扔石头,落在地板上弹了两下再沉下去。阿香的指甲在环上滑出一道白线,像被刮开的记号。
门外的雨更大了,像有人猛拍着铁皮。阿香忽然把环塞进嘴里,牙齿碰到冷硬的铜,她尝到金属味,浑身的血像是被抽离了一半。她咬住了,颤抖着不让自己哭出来,唇缝挤出一点血。
周先生终于开口,声线慢而有分量:“替身是常用法,令人安心的替身更值钱。帐中香,掩的是人,也掩住了声音。所谓祭礼,其实常是一桩买卖。”他的句子像是把过去连成链,每一环都冰凉。
阿香把那被火烤过的布轻轻掀了些,白布下面不是她期待的脸,而是一张被温度和烟熏得透明的皮。她伸指刮了一下,皮下露出一个小小的印记,像是牙印,也像被针刻下的记号。她终于说出一个词,声音低得像从井里抛上来:“阿蒙。”
屋里突然很满,像被一口气灌进了太多的东西。老赵看了阿香一眼,眼里没有怜悯,只有算计,“你要走,今夜就是去河头,也会被他们拦着。你要留下,就有人给你份工做。”他的语句短促,带着粗糙的诱惑。
阿香把血抹在掌心,指尖沾红,像是把什么东西刻在了自己的手上。她的脸没有哭,但肩膀在抖动。风把门缝里的雨风撑成了细箭,戳在窗格上发出一阵阵冷声。她把那枚环按进被角,像是把答案埋进去。
最后一口香燃尽,帘子上的影子拉长,像一只慢慢合拢的手。阿香起身,声音干而平:“明天白天,河边有人哭,你们别说话。”她的语气像是把一条命令埋进了雨里。老赵没有回话,只是把帽檐往下沉了沉。
门打开的那一瞬,冷风把屋里的烛火吹得一闪,烛心露出黑心的空洞,像是被掏空的眼眶。阿香站在门槛上,肩头滴着雨,她的影子和帘子里的帐香一起被拉长,像一根线绷到极限。她的手还残留着铜环的体温,夜色盖上去,声音被吞没,只有她嘴角一点点湿,像撕开的一页,慢慢晾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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