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还没散,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。铁锅里咕噜着粥,蒸笼的蒸汽在木门缝里钻出一道白线,院角的风铃在薄雾里摩挲出细碎的声响。周小楚用一只手掰着馒头边缘,另一只手把剩下的馒头边角掰成小块丢给院子里的狗,动作轻而定。她的指缝里还有昨夜剥姜的细纹,指甲下沾着一点泥色。
客厅的桌子周围坐着两拨人:一桌是来过几次的城市客人,语速慢,声音里带着口音整齐的停顿;另一桌是村里的,搓着碗边,嗓门粗,话像磕了棱角。小楚把菜一一放上,嘴里还没来得及说招呼,门外一声汽车刹车,像把院子的空气割开了一道口子。
声音停了。狗也停了。风铃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小楚的手在抬碗时僵住,碗边的蒸汽在指关节上打圆圈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,短而干。
来的人穿着制服,手里夹着一叠纸,走路的节拍里带着公式化的冷。他把纸摊在桌上,指尖在文件顶端敲两下,像在按开关。“根据相关规定,本处对您经营场所发出临时停业通知。”他说,声音平稳得像在读天气预报。
“你们凭什么?”小楚把碗放回桌上,声音却短促。“告诉我凭什么把人赶走,谁签的名?”她的眼睛没有转,像是一把针。
官员翻开文件,像翻开一个日历,宣称着条款、编号和期限。客人们交换眼神,村里的人开始低声咒骂。桌沿上,彼此的呼吸变成噪音。忽然,官员抽出一张复印件,放在桌中央——上面是幼稚的涂鸦:几朵歪歪的花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名字。背面,有一枚小小的拇指印,墨色已经发黑,旁边是一个工整的字:“监护人签字:周梅。”
这一刻,院子里像被冻住。小楚的手背抽了一下,眼角的肌肉收紧。那枚指印,她认得——小时候母亲常带她在村委会背后的那张小木板上留票据,拇指上总带着蒜泥的味道。她伸手去摸那纸,纸的边角像刀片。她听到自己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。
隔壁的王大婶咳一声,嘴里带着生铁的粗口:“卖咱的地?谁干的这事!这年月还能有假鬼招?”她的话像石头扔进了水,溅起圈圈。小楚忽然想起了那个被她藏在面粉罐底下的破纸包——那是母亲留给她的东西,里面有小票、有账单,还有一张早年的家庭户口本。她的手不自觉往腰间摸去,面粉罐的冷瓷器在指尖滑过,空了。
她的嘴不受控地笑了一声,笑里没有暖意:“她为什么要在我当时才五岁时签字?”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棱角。官员合上了文件夹,复印件在手里发出纸片的薄响。他说:“这是法律手续。权属变更已有登记,欠款已执行,土地已抵押——”
话到了这一句,像是把院子里的最后一根弦拔断。桌子底下,童鞋的鞋带松开了,露出一只小布鞋边上早已磨薄的鞋头。小楚弯下腰,手指碰到那只鞋,指尖触到鞋底粘着的一点褪色泥巴,像是记忆里潮湿的结。她想起母亲曾经在这只鞋里塞过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“等你长大”。
她抬头,目光冷得像水:“等我长大?你们把我的家当做交易,连我都不算数?”她的声音突然又细又响,如同铁丝被拉紧。院子里静得可以听到墙角钟表一跳一跳的针声。官员收拾文件,背影却没有丝毫迟疑。
门口的风吹过,带走蒸汽,留下木牌摇晃出单薄的节拍——周家农庄四个字被太阳轻轻照亮。小楚伸手去抓,那块牌子在掌心里凉凉的,像一片薄薄的玻璃。她没有喊人,也没有跪下,只是把指尖钉在牌子的边缘,像是把自己钉在了那里。
“那就让他们来取。”她说,声音平静得像下雨之前的空气。“等他们把我的名字从纸上抹去,我再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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