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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后。院子里湿得能听见脚趾缝里挤出泥水的声音。柳瑶把披风一抖,水珠从边角落下,像小小的敲门声。天灰得像被揉碎的布,瓦缝里冒着新发的草气。屋檐下挂着几只破灯笼,纸都白了,像没有了话的脸。
老马把肩膀靠在门框上,鼻子里挤出粗气,话像砍柴:“姑娘,你这一来,怕是又要闹出甚事来。庄里人都说,失了孩子,就该请道士。种田能治失子?”
柳瑶蹲下,手指在泥里翻了翻,触到一件硬物,袖口带着细小的泥点。她没抬头,只说,声音不急不缓:“先看土。”
陈公子从屋里走出来,衣袖一碰就带起一股书香味,他站得笔直,目光像校对过的字:“柳姑娘,乡间之事,固可体恤,但要循例行事。若有私断,反会搅乱人心。”他用词考究,像在讲一堂课。
柳瑶把手抽出来,手心里是一把木梳,梳齿短,边上被磨成光,梳柄上有一道细细的刻痕,像人用针刻下的名字。她把梳子翻了个角度,阳光穿过云隙,正好落在那道刻痕上。
老马眼眶里泛出一团热,话软了:“这……这不是小九的梳子么?那孩子走了两月,怎么会在这——”
陈公子凑近,手指不自觉摸了摸下巴,“你从哪翻到的?”他声音里有命令,也有好奇的温度,像是要把一个难题拆开看清。
柳瑶把梳子递过去,指尖还有泥;她看着两人的脸,眼睛里没放光也没冷意,一点一点说:“田埂靠着河,洪水冲过线。人常把小东西丢在漩口,漂到远处。也有人趁着水退,把能卖的拣走。梳子说明了两个可能:孩子离开时,慌里慌张;或有人刻意留下标记,想记住谁的东西。”她停了停,像放下一块石子,声音低而稳。
院子静了,连屋顶上的水滴也变稀落。陈公子翻来覆去看那刻痕,眉头没松,口气比先前更急:“若是有人拿走——那便是人贩子。村里无人能与之对抗。柳姑娘,你是说我等应去追?”
老马抬手扑在胸口,手背的青筋鼓起:“追?追回的又能怎样?人家斗不过他。”话里斩不断的无奈像锈刀,割痛空气。
柳瑶站起来,泥泞沾在裤脚。她把梳子放进怀里,指节微白。她的语调收得更短更硬:“不追,不行。等死等人的路已经走了太久。我要先把这河边的土修好。把种籽埋下,让人能在这里站稳脚,不再被水冲走。”
陈公子一怔,眼里闪过不信,随即转为审视,他说的每个字都像砌字:“种田能换回人?”
柳瑶笑了,笑里没有轻佻,只是像割草后的平静:“不能。但不动手,就连怀念都被水冲散。人活着有两样东西:记得,和被记得。你们守着祠堂念经,那只是记得。要被记得,得有人把名字放进土里,让它长出东西来。她若回来,得有根可攀。若不回来,别人也别再说她是被河吃了,就当成什么天灾。”
老马的手停了一下,像落下的镰刀松了弦。陈公子嘴角抽动,像想抽出反驳,却又被什么牵住。院子里,只剩下水洗过的空气和砖缝里上升的湿土味。
柳瑶转身朝河岸走去,脚步干脆。她回头,声音薄得像纸:“今晚,月黑。有人会来查水路,也有人会来算价钱。你们先把孩子的名字写在那块旧屋瓦上,我晚上把土掀开,看看河里还有什么被丢下。”她没有等答复,已经迈开了步子。
老马喉咙里发出一声,像要把昨夜的梦都吐出来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陈公子的指尖还摸着那柄木梳,手背的静脉跳动像琴弦。
柳瑶站在河边,雨后的泥土发出凉意。她弯下腰,手探进软软的河岸,黑泥像张嘴,却什么也不说。她把梳子紧贴胸口,闭眼,低声把一个名字念了出来,字都被潮气压低了。
水面没有回声。岸边有一只小鞋,半埋在泥里,鞋里有一缕发丝,发端还系着一结旧布。柳瑶的手指在发丝上停了三秒,指尖像被针刺了一下。她把小鞋捧起,抱进怀里,那抱法不像抱物,更像抱着一场迟到的誓言。
她抬头看向天,云层撕开一道缝,像刀割出一道白。柳瑶把鞋放在掌心,声音平静但不可动摇:“好。既然世界要把人卖成路钱,我就把这一片地种成她能回来的路。”她的语气里没有豪言,只有土凉后的决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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