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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风把晒被子的绳子扯得吱呀。厨房的暖气像个老人的呼吸,断续而不稳定。夏芸裹着一件过了身的羽绒服,坐在桌边,脚尖抵着椅脚,眼睛看着父亲穿衣的背影,像看一出熟悉又不能预料的戏。
父亲的动作慢而有条理。他一只手套在指尖找东西,另一只手把外套的领口往上摁,像是在掩住什么。桌上摊着一张白纸,纸角湿润,折痕里有黑色的字被揉得模糊。夏芸的目光在纸上停了三秒,又移开,像是怕看见什么真实的伤口。
“今天要迟到吗?”夏芸声音里没有责怪,像冬日里的一缕薄雾。父亲回头,嘴唇抿得很紧,像是把话嚼碎了又咽回肚里。“别闹,赶紧吃饭。”他说完,腾出手去翻抽屉,抽屉里叠着一条已泛黄的手帕,手帕边缘有个小小的针脚补丁。
他把手帕捏在掌心,掌心里有几条浅浅的老茧和三处不规则的白印。夏芸忽然注意到手帕上一抹像是新鲜的铁锈色。她的头动了一下,像被针刺到,却没有声音。父亲擦了擦碗,然后把手帕随手塞进衣服口袋里,动作像掩盖什么更重要的事。
厨房里的水声突然变得大了。父亲俩都听见了,从那声响里蹦出一个更细小的声音——父亲低低吐出的笑,笑里有点疼。夏芸放下手里的勺子,勺子撞击碗沿,发出清脆的响声,像是她要把房间里的空气敲开,看看里面藏了什么。
“爸……”她说,话还没说完,父亲已经转过身来。他的眼眶带着红,边缘有细小的血丝,像裂开的纸。他的嗓子有些哽咽,但嘴里只来得出一句粗糙的话:“别乱想,快上学。”言语短,像一扇早已生锈的小门。
夏芸伸手去摸口袋,想去拽出那条手帕,却被父亲一把按住了手腕。父亲的手指很硬,温度低。夏芸感觉到一个硬币大小的突起,一点碎屑沾在她的手心,细小得像是时间遗落的尘埃。她听见自己呼吸的时候,胸口发紧。
她想起昨天晚上父亲坐在门廊上,眼睛盯着街灯,不说话。那时他掏出一张小纸片,折了又折,像是在掂量一段老旧的债。夏芸记得自己在黑暗里哭了,哭到最后把头靠在他的膝盖上,膝盖上有一股从未闻过的药味,苦里带点烟草的焦糊。
“你在骗我。”夏芸终于说,声音像弹簧一下被拉断。父亲的嘴角颤了两下,却没有解释。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褪色的照片,照片的角被磨得薄薄的,像老唱片的边缘。画面里,女人的笑容静得不像是笑,是被按住的温度。
父亲把照片举到胸口,手在颤,指节苍白。他闭着眼,像是把所有欠下的话都压回去了。夏芸看着他的手,忽然发现手指上粘着一小块纸条的尖角——那是当日典当行的小票,字迹歪歪扭扭:已典当。空气突然沉了下来,像有块石头落进了他们两人的肋骨。
她把手伸过去,叠在父亲粗糙的掌心上,手心里有他夜里烟蒂的黑斑和一处被针扎过的白点。父亲的手停住。没有话了。窗外风吹动窗帘,光线在桌面划出一条冷冷的线。夏芸的声音是很小的,像一条被压弯的线:“你早就知道,可你还是把它卖了。”
父亲的眼睛裂开了,像一道破布。他抽出一个干干的吸气,像要把所有的尘都吸进去,然后又吐出来。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的心跳和那张被折叠过无数次的照片。父亲把照片塞回衣服,手抖成了雪花。最后,他说了一句,声音像压在锅底的菜:“我不是骗你——我只是不知道还能怎么办。”
夏芸没有哭,她只是把指尖按在那张照片的边缘,感觉到纸的凉。她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按住,疼得看不见边界。她抬头看着父亲,瞳孔里映着他眼下滚动的脉络与灯光。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,把自己脱下的旧围巾搭在父亲的肩上——围巾上还有她头发的味道。
父亲没有推开。男人的背在灯光下抽动,像个有裂缝的木偶。门外突然传来楼道里孩子的脚步声,短而快。夏芸听见那声音像楼梯上的雪,敲进胸口。她的嘴角紧绷,像被针牵着。
最后一页只剩下冬日的薄光和那张照片。父亲按着心口,像是想把什么从那里取出来却又怕破坏。夏芸站起来,声线里有个决定的清冷:“别再把它拿走了。要是下次你去卖……我就不回来了。”她说完这句话,转身走向门口。门把摸上去冰冷,她的手在那一瞬间抖了。
父亲没有叫住她。他的手指攥成拳,指节白得像是要裂开。窗外风里带来一丝雪,落在照片上,像是有东西冷冷地在那里开了个口子。夏芸的脚步离开了屋子,背影在门缝下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,父亲看着影子伸出手,像要抓住什么,却只抓到了一片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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