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店里没有招牌,只有一盏常年点着的黄灯,像一只半睁的眼。黄灯下,桌面被水渍分成光暗两块,几只花瓶倒放着,瓶口里有细碎的泥土。阿柳把一把新进的紫燕草摊开,手指在叶脉之间来回滑动,像是在读一页薄纸。
掌柜的沈叔站在柜台后,背对着门,手里磨着一把老旧的剪刀。声音粗短,像是剪刀咔的一声:“别捏,花会喘气。你捏多了,它就扭不开了。”
阿柳哼了一声,声音软,像水流穿过石头。“我知道,沈叔。但它们为什么总是先垂下头?”
沈叔停了一下,手没有收回。黄灯在他的皱褶上推拉出一条又一条影子,“因为重。因为知道终点。”他收回手,剪刀在掌心转了个圈,像是在把话关进箱子里。
门外雨开始敲地,雨点大小不一,拍在窗棂上像打字。阿柳把一枝紫燕草放进一只薄口玻璃瓶,瓶中水面映出她低头的脸。她的声音靠近了,又淡开:“那人呢?你说的那人,真走了?”
沈叔的剪刀停在半空,刃尖挂着一片叶子。外面马路灯光拉长,像是有东西被拖走。他把剪刀放进枯木盒,用手背抹了抹像是抹去什么记忆。“走了。也许没走。你别问太多,做花的别做人的事。”
话像一把旧锁,落在柜台上。阿柳伸手去碰那把枯木盒,手背先是僵硬,随后有点颤抖。她的指尖摸到一处被磨亮的刻字:小字,几乎被磨平,只剩“柳”字的一半。
沈叔没有看她,目光在门外的雨里搜寻着别的东西。他开口时用的是更短的语速:“今天有人要送花来。学着点,别把人家的事弄砸了。”
客人来了,脚步轻,衣角带着泥。那人把一个包裹放在柜台上,手指指了指包装纸上一个旧的贴纸。贴纸边缘有一道撕裂的血色印记,像是被火烤过。人说话声音很慢,像把每个字都啃干了再吐出来:“这是给她的。花一定别折。”
阿柳拆开包裹,里面是一束白色小花,花瓣薄得像纸。花旁边夹着一张折叠的纸条,字迹熟悉得像是镜子里的自己的眉眼。她的手指触到纸时微微一颤,纸上只有三行字:不要别人看见。不要让花回家。
她抬头看那人,问:“她是谁?”
那人低下头,眼里有小说馆里的暗影,嘴角一抽:“你们店会保密吗?”
沈叔把手伸过去,语气很轻,但像一根棍子把空气撂断:“午夜福利视频这里卖花,不卖人。”
那人离开时,脚步比来时重了一点,门把处留了一片湿印。阿柳把纸折好,顺手夹进一本账本里,像把窃窃私语塞进旧书的背脊。
夜深了,店里只剩下三盏不同亮度的灯。阿柳坐在工作台边,手中一枝白花。她轻撩花瓣,指尖触到一抹不同的颜色——靠近时才看清,那不是花粉,是一块很小的,已经干了的唇彩印。它清楚到不容置疑。她的指头停住,像被什么突兀的事情从体内抽出。
沈叔听到声响,转头看向她。他的脸在灯下突然安静,像岸边的石头。“把它扔了。”他说。
阿柳没有扔。她把那花抚到掌心里,像包着一枚罪名。纸条仍夹在账本里,只露出一角,那角上有一行几乎要从心跳里挣脱出来的字:柳,我回不来。——她的母亲。
空气突然沉了。窗外雨停,街面卷起一阵冷风,把店门掀了一下,门缝里塞进一片落叶。落叶落在那束白花边上,像是替她读完了一句结尾。沈叔站起来,脚步很慢,手指摸了摸那被磨亮的“柳”字。他的声音像旧木门开合:“既然回不来,就让她的花在这里等着吧。”
阿柳的眼睛湿了,但她没有眨,她把那束白花插进一个最简陋的瓶子里,瓶口被一种无名的寂静压得长长的。她扣上灯,黄灯像一只闭上的眼睛。黑暗里,白花的轮廓仍清晰,像是有人在夜里把名字念了又念。
最后一句话,很小,却把空气撕开了一道缝隙——阿柳在黑暗里低得像自语:“如果花会记人,那我会记你,记到她回得过来为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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