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从屋檐滑落,又被风撕扯成细碎的白片,撞在孙康肩头,融得快。他站在巷口,手里是一只小木盒,指节因为冷而泛青。门前老柳树的枝条挂着薄薄一层冰,像是被封住了呼吸。孙康把手套拉了又拉,动作不慌不忙,却把盒盖的缝隙磨出了一圈白霜。
敲门的声音被屋内的一盏煤油灯吞没。门开了半扇,露出邻居赵大娘的脸,红扑扑的,鼻尖上还有雪。她的语气像村里的灶台,直接又带点烟火味儿:“康儿?你这不是回来了嘛,人都冷成啥样了,进来,别站门口吹。”
孙康没有先笑。门缝里散出豆瓣酱和陈醋的味道,和他记忆里的味道差了几分,却也把他拉回原位。他推门进屋,鞋底压碎一阵稀薄的雪,留下两道湿痕。屋里矮桌上放着一副没装完的象棋,棋子有一只倾斜着,好像昨夜有人半睡半醒落下的手。
赵大娘坐在炉边,脚边围着一条旧毯子,言语里带着不耐:“你来幹嘛,别光站着,脱了外衣先。你妈今儿不在家,去了后山的庙里,说要给你爸上香。”她的眼睛却往门外瞟,像是怕什么跑了。
孙康的手抖了一下,把木盒放到桌上,盒盖敲出薄薄的响声。他声音低,像压得很重的门:“寺庙?几点走的?”
赵大娘眨了眨眼,换了口吻:“今晨天还没亮就走了,说是做了个梦。你就别多问,人有时候做梦也拐着真话来。”她嘴里嚼着花生,咔嚓声把话塞得更硬。
孙康没回答。他走到门廊,雪在灯光下像是有节奏地掉落。院子里,一只小小的红手套挂在柳条上,半边袖口被冰冻成透明。那一抹红,在灰白的景色里突兀得像被指认出来的错误。
他的视线钝了两秒,然后无意识地伸手去摸。手套的内侧仍有余温的气味——肥皂和树皮,还有一种他记不起名字的奶香。手套的口子处,用线绣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母,是他在城里用来做手工活的那把小刀在军中做的活儿时留下的笔迹:K·康。那字迹像个旧伤口,被雪融得更清晰。
赵大娘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:“这手套是小英的吧?你看你那心啊,回来了连家里的事儿都不晓得。你赶紧去找你妈,别让老太太在外头冻着。”她把热乎的茶杯塞到孙康手里,语速又快又粗:“你当年走得急,孩子还小……哎,人都走散了。”
孙康手里的茶杯微微颤着,茶水在杯沿映出灯光一圈。杯子下是一张小小的画纸,被钉在门框上,一笔一划是歪歪扭扭的人像,下面用蜡笔写着两个字:爸爸。字迹幼稚,笔画用力过重,像是在画上了生锈的钉子。
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了很久。屋里的炉火把影子拉长,像有人在墙上慢慢行走。他记得离开的时候还抱着一个蹒跚的小东西,叫着“爸爸”。那一声稚嫩的呼唤在他记忆里碎成许多小块,粘在每一个后退的岁月里。
孙康把那只红手套揣进怀里,动作极缓慢,像不愿惊动谁。雪在门外越下越密,柳条上挂着的冰屑随风剥落,打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,像是时间在碎裂。院子里,一阵风过,带来远处教堂钟楼不对称的回声。
他终于开口,声音更平静也更决绝:“我去找她。”
赵大娘攥着围裙的手指发白,嘴里有新话也像吞回去了:“你别瞎跑,路滑。路上有冰,池边……”她没把最后一句说完,只用眼神把那只手套指回了柳树。孙康看见她的眼底挤出一种被压着的惶恐,那种惶恐像浇在炭火上,噼里啪啦响。
他没有再看屋里,门在背后轻轻合上,带起一股屋内的温气。雪把他的脚印连成一条细线,向着后山的方向延伸,像是一条还没画完的句子。风把红手套的边角掀起,露出绣着的字,那字在雪光里晃着,让人看不清也无法忽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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