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像一张薄布，铺在河面上，又冷又平。桥下的水悄悄流，带着远处货船上的灯，细碎得像人的呼吸。桥头的长凳被夜露湿了边，木头发出低沉的声响，好像在咳嗽。

她坐下，手里有一个小铁盒，铁盒边缘生了锈，指腹磨出一圈亮。嘴里有未点的烟，指甲缝里藏着黑土样的碎屑。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平静，像别人的画像，眉眼都很安分。

“又来？”岸边传来一道粗哑的声音。赵老汉从船舱里探出头，脸上挂着几道像刀刻的皱纹。他把锚绳搭在膝上，动作慢，像是在数日子。

她把铁盒往膝上推了推，像推开一扇门。声音轻，字也缓：“我每个月都来。”

赵老汉哼了一声，舌尖带着本地音：“别跟着月亮走，月亮不认人。夜里潮水狡猾，记住——别光看光。”他说完，瞥了一眼河面，又像是没说过什么，低头把烟头在掌心捻尽。

风从水面爬上来，夹着冷和些微的腥。她拇指在铁盒盖缝里一圈圈地转，声音像是把链条拧紧。盖子开了，里面静着一只手工小布偶——旧花布缝成的，线头松着，一只黑扣子眼掉了，只剩下一只暗暗的眼睛。

她没有立刻拿起来，只是把布偶放在膝上，像安放一件旧衣。夜光在布料褶皱里刻出一条条阴影。记忆像褪色的胶片，慢慢清晰：夏天的午后，弟弟把同样的布偶塞到她手里，说，“姐姐，看，我给你做了一个月亮。”

那次他笑得眼睛成了月牙，嘴角有泥。然后他离开了。河水带走了他的笑声，也带走了他的鞋带。她的手指顺着布偶的缝隙摸到一团干硬的东西——不是布，是一撮头发，绑成了小结，像被谁不经意地扔进来的誓言。

她把头发摊在掌心。指尖触到的是盐和旧灰的味道。铁盒底还有一张小纸条，被水揉得皱皱巴巴，字迹稚嫩得像被抹过：姐姐，别忘了月光会带我回来。落款是一个她知道的名字，下面还有一个日期——明天。

刹那，风停了。岸上的蛙叫像被掐住喉咙。赵老汉站起来，背影在月光下硬得像一块石。他的声音抬了几分，不像平常说话的音色：“那纸条，谁给你的？”

她没有回答。指尖在纸条上来回，生怕纸会就此溶掉。月光像水一样倒影在纸上，字迹被拉长，像在水里呼吸。远处有船的灯靠近，灯影在河上掀开一圈又一圈。

忽然，一只冰凉的手从她脚边的水面伸上来，指尖先是探了探，然后摩挲到了她的脚踝。动作温柔得不像陌生人。她抽了一下，鞋跟踢起水花，雪白的水珠在月光里裂出小小的光环。

铁盒跌到石板上，盖子砰的一声。布偶半露胸口，头发结紧在掌心。她的心里有东西被扯断，像夜色撕出一条静默的裂缝。河面上，那只手消失了，水立刻合拢，像从未有人触碰。

赵老汉把手里的灯一推，灯光斜着掠过她的脸，掏空了她的平静。他说话更低了，像在对河说话：“你信不信，月光有时候会骗人。”

她弯腰捡起纸条，指节发白。字迹在灯光下像在动，像有潮汐。她把纸条塞进布偶的胸口，双手按住那一团旧发。月光从水面爬上来，照在布偶的单眼上，像放大了一只黑洞。

她吞了口口水，声音薄得像被撕开的布：“如果它回来——”

船上的灯光投出一条长长的影子，影子在水上有了声音。河面再次裂开，一个名字沿着漩涡被拉长，像是被风念出，而那名字，正好是她最怕听到的那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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