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夜色打薄成透明的布,灯泡在屋檐下颤了一下又亮回去。旧书店里窄窄的光柱切过灰尘,像刀。空气里是纸页的霉味和烟蒂剩下的苦。
楚晚宁脱下湿了半边的风衣,袖口滴着小小的水珠。他把书轻轻放在柜台上,手指在封面划了个圈,像是在找一个念头的边。眼睛没有离开那堆凌乱的稿纸,却像在听雨的节拍。
墨燃靠在高高的书架上,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。声音平,带着泥土和铁的味道:“你比想象的要晚。”话里没有歉意,也没有笑。
楚晚宁抬眼,平静得像远处的海面:“墨燃,你知道我来干什么。”
他的话短,像弹簧缩着。墨燃笑了,笑里有颗钉子:“知道。不想要了?”他伸手摸了摸一本翻得开了页角的旧本,指尖都是书粉。
楚晚宁的手指用力了下,甲缝里带着纸的白:不许笑话,“不要,是要。”他的声音像掰开的木头,干脆而有裂纹。
墨燃把一只小铁盒从衣内掏出来,盒子边缘的油漆斑驳,像被什么东西磨过无数次。他扣着盒盖,眼神往窗外飘去,外面雨的声音涌进来了,和他的呼吸混成一团。
“有些东西,”他低头,指尖敲了敲铁盒,“烧了比较干净。”
楚晚宁没有问为什么,他知道这类话的后半句是借口。窗外雨大了,打在玻璃上暴躁地甩花,整间屋子都像要被分裂。
墨燃打开盒子。里面不是稿纸,而是一叠纸屑和一张小小的画,边缘被水浸得软软的——一只歪歪的太阳,一条撒着墨点的鱼,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:晚晚。
楚晚宁的手僵了一下,心口像被一只手指戳着,慢慢用力。他平时说话精准,此刻却像刀碰到了麻木:“这是谁画的?”
墨燃的眼里有热,但他的嘴还是冷的:“画的是他。”短句,像掷石子。雨声里那三个字沉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空气在动。楚晚宁的手指终于伸过去,触到那张纸,纸面是湿的,墨点粘在指尖。他看见上面一个歪斜的小圆圈,像两个眼睛在盯着他,嘴没有画,只是空着。
“他?”楚晚宁喃出这个字,像是把自己忘在了岸上。
墨燃把打火机翻到手心,指节白了一下。他的声音突然低了,粗得近乎裂:“别问太多,不是你能养的责任。”他点起火,火光照亮他脸上的横切疤,那一瞬间不像是人笑,也不像是人哭。
火苗吞过去。周围的纸张被抽出的热风扑得卷起。墨燃没有直接把画扔进火里,他把那张纸折成两半,手指动作慢得像是在审判。
楚晚宁伸手去阻止,指尖先碰到的是温度——一片灰飞落在掌心,像小小的炭。画的一半被塞进了他的手里,墨燃把剩下的一半丢进了火里,看着它卷成黑色的蛇,嗤地一声。
“你留着。”墨燃说,话短,像件丢下的衣服。楼下雨打窗的声音像脚步,他转身要走,背影被灯光切成两段。
楚晚宁只站着,手里那半张纸湿得透着墨香,边角被烧得微焦,像一种难以消失的疼。火光映在他眼里,像是别人投来的刀。
他翻开被塞在手心的那半张,字被烧掉一角,但那两个字仍清晰:“晚晚”。他念出声,嗓子里像被东西刮了一下:“他叫什么?”
墨燃没有回头,声音离得很远:“他叫楚墨。”
窗外的雨突然更猛烈了,像是要把世界冲刷成两个人能分开的样子。楚晚宁闭上眼,湿墨的味道在鼻尖翻腾,手里的半张画开始慢慢发出焦边的烟。
他听到自己笑了,笑里带着碎裂的东西,像玻璃。外面雨声里有个名字,像一根石子掉在胸口——楚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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