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是早春的灰。薄阳从雾里拖出一条光带，落在老式暖气片上，像被压扁的金属。苏沐坐在床沿，手里一条一条掰着袜子，动作极小，像怕惊到什么。每一根指缝都沾着洗衣粉的淡香，像要把房间里别的气味都洗走。墙角的玻璃杯里，有几根干了的花瓣，颜色像被时间刮薄了的记忆。

门外有敲门声。粗短。像铁锤敲在铸铁锅上。苏沐没有马上起身。门缝下滑进一股冷，带着一点湿土的味道。

“小苏，房租。”门被推开两寸，露出半个张伯的脸，额头上有老茧。张伯说话像放慢了的机器，句子短，声音带着小城的尘土：“别等月底，今儿就要事先着落好。你这人，心思太细，钱不细。”

苏沐抬头，眼睛里有灯光的反光，但不亮。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，只是把手里的袜口掰了个角，指节发白。她说话的节奏总是慢，像把词在舌尖上称重：“我知道。等一下就去取，你别在门口站着，冷。”

张伯咳一声，像是在放下另一件不舒服的事：“也罢。你这屋子，别总关窗，春天该有空气。”

门合上后，房间恢复了自己的秩序。苏沐把袜子折好，像把过去折成更小的正方形，递进抽屉。抽屉的最底层，那里有小小的凹陷——她知道那个地方，曾经用来放账单，放发黄的明信片，放一个不该放的东西。她伸手去摸，指尖先是碰到木屑，接着是冷。手指沿着缝隙滑进去，指甲刮到了一张薄薄的塑料。

那是医院的腕带。白底红字，字迹被水渍糊开。上面有一个名字的边角被撕了，像人手的一部分被剪掉。苏沐的手停住，胸口有一个节拍变快的瞬间，但她脸上没有变化。她把腕带抽出来，像抽出一根小草，言语外的一切都塌了。

电话突然响，是阿黎。铃声像两颗玻璃珠撞击。阿黎的声音总带着一种被书本磨过的温度，语速带点上扬：“沐，你今天怎么半天没回？声音听着像冬眠的人。你把窗拉开，让光进来。”

苏沐看着手里的腕带，抬头把窗扇推开了一点，风从楼道挤进来，夹着晾衣绳上的霉味。她把腕带放在掌心，像放着一粒小石头。“他留下了这个。”她说，声音低而平，“去了医院。没有名字了。”

阿黎的呼吸里装着惊讶和要说教的急切：“你得把它扔掉。东西有魔咒的——不是迷信，是情绪。把它扔掉你才不会被拉回去。”她的语气像教授点着地图，字字有理。

苏沐闭上眼。有那么一秒，她回到那天下午，房间里只有白色的灯泡，两个人沉默着装好行李，一个人把门锁住，一个人留下一小块窗帘。她感到胸口被一只手指按了一下，疼得清晰。她没有把腕带扔出去。她把它叠好，塞进了旧日记本的缝隙里，笔触轻快而决绝，像是在给自己的伤口打补丁。

窗外楼下传来孩子的喊声，碎碎的，像被风碾碎的糖。苏沐听见了，也听不见。她把日记本合上，封口处压着一枚旧钮扣，钮扣背面还有指纹，一圈一圈，像戒指的影子。她用指尖抚过钮扣，手指边缘起了点红。

最后，她把手贴在窗台上，窗框有一处被擦亮的木纹，像是有人常年按那里听外面的声音。苏沐的唇角动了动，没有笑。她把那枚日记放回抽屉，抽屉关上时发出轻响，像是有人在心里把门关上。

屋子里只剩下暖气片的轻咔声和那条散在桌上的袜子。她站了一会儿，像在衡量什么，然后走到床边，脱下了自己的外套，慢慢叠好，放在日记本上。她没有说话，也没有告诉阿黎她接下来要做什么。手机那头，阿黎开口又关，语气从劝导变成等待。

苏沐最后一次看向窗外，孩子们的笑声像细箭穿过阳光，射在她脸上。她把手指放在胸前，指关节的纹路和暖气片的金属冷得一样硬。她把腕带从日记里抽出来，摊在掌心，像一张很薄的纸，任由春光把它照亮。没有说话。没有动作。

窗外有一个孩子跑过，鞋带没有系好，脚步一滑，天空里掉下一串惊呼。苏沐眼睛忽地一滞，那一瞬，她的面孔像被刀锋划过，清晰又无从挽回。她把腕带放在窗台，没推回去，也没拉回来。风把窗帘吹起，卷过那条带着旧字迹的塑料，像要把它带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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