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台上积着早霜，薄得像纸。我把手贴在冷金属的栏杆上，能摸到自己的心跳。街对面，一排植被光秃，枝桠上粘着几片死叶。阳光斜过，照在柏油上，像被拉长的伤。

他站在公交站旁，穿着军装。帽檐下是被缩短的眉眼，鼻梁上有一点日晒后褐色的斑点。站姿笔直，肩膀像两块硬板。我能看见他的脖颈，汗毛竖着，像一枚无声的招手。

两年前他背起行囊的时候，我把围巾绕了又绕，嘴里念着要他保重。那天他笑，笑得像要把离别压扁，声音却在喉咙里撞了几下，就不出来了。回忆是个慢性的东西，软软地堆在胸口里，像没吃完的饭。

现在他没有笑。太阳把他肩章的金丝反出一条线。他的双手在背后交叠，指节白。等车的人来来往往，他不动。每当公交驶近，风带来机油和人的味道，我的鼻子裂了一下。

楼下的李婶探出头来，衣襟上挂着菜叶。我看见她的舌头在牙缝里转了两圈，声音像磨过铁的链子：“昨晚不是说会回来？姑娘，你去把门开开呗。”

我没有立刻动。胸口像被人用手掌按住。手心像是被水泡过，冰冷。

电梯里，人多得像罐头。气味混杂，汗加上香水。我的脚步声被别人的手机声淹没。我在楼梯转角处停了很久，听见自己呼吸，又听见远处传来军靴踏在砖缝的声音，清脆。

他就站在楼下的橱窗前，手里捏着一张白纸。那纸被折成了很厚的层，边角起了毛。看到我，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有人从后面推了一下，但他没有抬头。毛衣袖子露出白条，手背上有一道旧疤。

“回来两天？”我捡起声音，声音里藏着一份我以为还能控制的温柔。

他抬了头。目光像是在测量什么，最后定格在我的脸庞，停了不到一秒，就像风掠过窗台的玻璃。他说话，短促，像扳机的回声：“是。只有两天。”

我想说太多话：今早的阳光照亮床单，你还记不记得午夜福利视频吃的泡面，退伍那天你会不会笑——话都卡在嗓子里，化成盐粒。我走近一步，站在他前面，能闻到他身上被汗水压着的清洗剂味道。

他把那张白纸递给我。手有些颤，但收得很稳。纸背面写了字，笔迹是刮痕式的，像用力过猛的刀割：“别等我——”三个字挤在一起，字尾如同被拽过的布，墨迹有一点糊开了，像是泪或雨。

那一句话像一把针，穿进我一直以为安全的肉里。我伸手接过，纸角在我的掌心划了一道细线，疼。周围的声音立刻都退远了——车轮，鸟叫，李婶的嗓音，像被关进了抽屉。

我想挣扎，想问为什么，但话在嘴里翻来覆去。太阳把他的帽檐影子拉长，他转身，步子不快不慢，像是有计划地避开每一块石子上的我的影子。背影里没有道别，只有一片军绿色和一道被风擦亮的肩章。

他走了三步，又停了一下，像是要补一句可有可无的话。风把他的帽子边角掀起，露出他后颈的发茬。他说：“你保重。”短得像递给我的礼物是空气，声音被冷却成针尖。

我站在原地，握着那张写着“别等我”的纸，纸上的字透着冷。我忽然明白自己像站在两扇门中间，一扇是过去，一扇是他离开时放下的空。门合上的声音，清楚而绝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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