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打在小楼的铁窗上，像无数双指节在敲门。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，光沿着瓷砖的缝隙洇开，蒸汽从砂锅的缝里爬出来，带着姜和酱油的味道。顾蔓一只手拢起围裙的褶子，另一只手在砧板上把萝卜切成薄片，刀落下去，声音干净利索。

林行趴在餐桌边，手腕搭着桌沿，眼睛盯着那把刀。小孩的视线里有饿意，也有试探。他低声说：“阿姨，妈妈什么时候回来？”话很短，口音里带着北方的平直。

顾蔓停了动作，刀尖在光里挑了挑。她没有看孩子的眼睛，只把手里的萝卜推成一摞，轻声答：“她走得远了。”声音平静，像是把碗角擦净的布，干干净净，却带着回音。她又说，“等会儿多吃点，晚上会冷。”

门口的钥匙声响得粗糙。陈立进门，雨点落在他肩上，像被磨平的石头。脱掉外衣的动作快而粗，他的声音更快更短：“怎么还没吃？这点事儿就慢成这样。”他把包重重一丢，嘴角带着未消的疲惫。

顾蔓把一碗汤端上桌，碗缘还冒着细小的雾。她把碗放在父子的中间，动作轻到像抚摸。陈立掀起碗盖，眯着眼闻了一下，眉头轻蹙。然后没有夸赞，只是随口说：“别放太多味精。”话像扔在地上的石子，沉了下去。

林行伸手夹了一片萝卜，咬下一口，嘴角的汤汁滑到下巴。他突然问：“阿姨，是不是你做的这菜最好吃？”声音有点急，像在抓住什么。顾蔓笑了，笑里有点儿疲倦，“我做过很多菜。”她把菜分给孩子，却留下最后一片给陈立。那一刻，光照在她的手背上，像把线拉细。

陈立抬手，把那片萝卜夹到嘴边，停顿了一瞬，视线落在桌上摆着的三只碗。第三只碗里的汤微微泛着油光，安静得像个被遗忘的杯子。他的手在空中悬着，仿佛想遮掩什么，然后猛地把碗推到了一边，碗碰桌发出清脆的声音。雨打窗更急。陈立的声音低了，里头有冰冷：“她不该走得那么轻。”

顾蔓没有回嘴。她把空气里的沉默切成两段，又把刀放下，靠近冰箱，手指在磁贴上摸到一张旧照片——照片的边角被磨得透明，照片里有一个笑着的女人抱着一个更小的林行，阳光像刀子一样斜插进画面。顾蔓指甲轻轻划过那张照片，像在划开旧疤。林行看见，眼睛猛地亮了。他想要问什么，却被顾蔓的手挡住。

她把照片放回，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裂缝：“孩子，你记住，”她坐下来，眼睛没有离开那张照片，“有些人走了，也不是不爱。只是走法不同。”林行听着，嘴唇紧了。陈立靠在椅背上，指尖敲着桌面，敲出不耐烦，也敲出一种说不出口的怕。雨停了。屋外安静得能听见人的呼吸。

林行突然把筷子放下，眼睛湿了，声音小得像一根线：“那你会一直留下来吗？”顾蔓闭上眼，把手放在孩子的小手上，手心有饭汤的热。她回答不长，但字字落地：“我留下来。”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拨动——钥匙在锁里转了两圈。顾蔓抬头，看到门缝里有个湿影，影子像两个人的轮廓重叠。她的笑不再全本，像被人折了一半，剩下的那半，却比什么都真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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