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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在窗外扯着破布般往下。油灯的光在桌面上抖了两下,像个没睡醒的人。门轰地一声,马老二把外头的风一并拖进屋里,身上的泥点在门口一摊一摊地散开。
他脱鞋的时候动作很慢,像在算什么账。脚上的袜子湿了,挤出一股土腥味。手有老茧,甲缝里夹着细小的黑。把鞋放正,把脚搓了搓,嘴里咕哝着不知是句骂还是叹。
苏玥坐在窗边,灯光把她的侧脸裁得短了些。她听见门声,眼神没有立刻移动,只是指尖停在针线上,缓缓收线。她说话像书页翻动,轻而准:“回来得比信上写的早。”
马老二抬眼,砸出两个字:“天塌早。”语气里带着尘土和笑,却有里外两个响声。屋里又静了几秒,像是风把两个字吞了。
他把一个脏兮兮的纸包扔在桌上。纸包在灯下有个突起,像个牙印。苏玥放下针,伸手翻开。里面是一只小木马,表面被摸得光滑,鼻梁处还留着一条淡淡的红线。
“你还留着这个?”她的声音不高,但结了几道弧,像是在衡量每个字的重量。
马老二没有直视她,手指着木马的一角,指节白了。“你记得吗?二娃去的时候,就抱着这个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舌头带着一点酒糟味。短句。没有多余的修饰。
苏玥的视线落在木马上,指甲磨破的缝边像一道小河。她终于开口,平静而又干净:“那天的水退得很快。没人能回去看透。”话里带着不肯定,也带着嫌疑。
马老二猛地把手按在桌上,关节咔了一声。灯光下手背的青筋跳动。他盯着窗外的河面,声音变得低而硬:“没人回去看透?没人——你说谁?”
苏玥的指尖停了。外头的雨像被人用尺子分成一条条,整齐地落。她的眼底忽然有了光,像被磨过:“人回去看过了。只是——不敢说。”
话落,屋里又安静。马老二靠在椅背上,眼睛盯着那道光。手里压着的纸包像是要碎开,指缝里能看到一撮深褐色的微粒,像土也像旧血。
他突然笑了。笑里没有温度,只有一声短促的出气:“不敢说?你当我糊涂?”
苏玥把针线往衣服里一别,声音稀薄:“你当年跑得急。我看见了你跑的方向。你把小马埋了。然后——你把自己的手洗得干干净净。”
马老二的笑僵在脸上,他的手指用力,木马的一条腿轻轻断了一个细口子,像旧伤被抠开。那一刻,灯光像被一只冷手挤了一下,屋里空气抽短。
他抬头,眼神里有东西滑下来,不是泪,是夜里无法承认的寒。声音像打在铁上的锤:“我不是把他埋了。我只是——没带回来。”
苏玥的瞳孔收紧,手指颤了一下,针线坠到地上,针尖嵌入木板,发出清脆的一声。她站起身,走到窗口,雨水把外头的坟头冲得模糊。她转过头来,声音很近,却又像隔着厚玻璃:“那晚你手里有什么,是你的手印,还是他的血?”
马老二的手抖了一下。他从胸口摸出一小块布,边缘被烟火烧过,布上有几丝发黄的头发。头发被他夹在指间,像夹着解释。屋里的灯忽而沉下几度,像有人把天色提前拉低。
他低声说:“这是他最后留下的。我给他洗过头。那时候我还以为,洗干净了就能带回家。”声音里有孩子的笨拙和老人的绝望。
苏玥退后一步,眼里突然有了一点恨,像针。她说话变得冷:“你说‘带回家’。你带回来的,却是沉默。”
马老二把木马放在她手心,动作很慢。木马的眼睛里嵌着微小的煤点,像一双死去的瞳。苏玥的手贴着木质的温度,几乎听不到血管的跳动。
外头的河流像条不停吐舌的怪物,灯光被它舔亮又吞灭。马老二的影子在墙上拉长,又碎成两块。“我没有做坏事,”他终于说,声音干涩,“只是没办法告诉你怎么不坏。”
苏玥闭上眼,指甲刮了刮掌心。她张开手,把木马又放回桌上,指尖留下一道微薄的白印。她唤出一个名字,声音里带着命令,也带着疲惫:“那就把他名字写上,别让别人叫错。”
马老二听见那句话,像被人掴了一巴掌。他的脸瞬间褪了所有颜色。手在桌沿上颤抖,木马掉了个侧,断腿露出里面一撮黑色的松香屑。灯光照着那颗小小的屑子,像针儿。
他用掌心捧着那小屑,像捧着一块坠落的心。他没有说话。屋外的雨继续下,像有人在数账。苏玥的嘴角有一条细线,像被裁开的纸。
最后,马老二轻声说了一句,让整间屋子都冷成了冰:“他叫马二娃。”话像一把刀,沿着每个人的骨头划过,留下一阵长久的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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