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在下,像是细小的指甲在窗框上重复敲打。苏雪薇把伞靠在门口,水滴在地砖上散成一圈圈。她的手指按着门把,温度比记忆远了半步。楼道里灯光低得像是存心不让人看清,墙上的旧海报边角卷起,纸质发出微弱的霉味。
门开了,屋内更暗。唯一一盏白炽灯在客厅中央嗡鸣,投下冷硬的影子。茶几上有一只没洗的瓷杯,杯口沾着一圈深红,像是昨夜停着的声音。苏雪薇伸手,指尖擦过杯沿,指甲里带出一抹陈旧的口红痕。
门后有人探出头来,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肘上有油渍,嘴角挂着象征性的不耐。粗哑的嗓音像磨破的布,“谁?”
“我是来看看东西的。”她的声音平静,几乎没有波动。不是软,也不是硬,只是把问句放在桌面上,等着对方拾起。
他眯起眼,眼里有烟圈的黄。方言压着尾音。“你还回去做什么?房子都有人了。”他一步跨进来,脚步把地板吱出老旧的节拍,像是敲在她心上。
她没有解释,走进房间。墙边的相框里是一张合照——三个人,笑得齐整有力,像是在别人安排好的剧本里。她站住,手伸进旧衣柜,指腹碰到一个布满灰的纸盒。
纸盒里有几件小东西:一只断了线的布偶,一张折得发皱的绘画,儿童的蜡笔笔触稚嫩,下面写着“妈妈的花”。最下面还有一张照片,照片背后有幼稚的字迹,写了一个名字——“沈翰”。字是另一只手写的,笔锋比她记忆里母亲的笔跡硬得多。
门又被推开,邻居林薇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把塑料袋。她说话慢,像把每个词都献给空气,“你来得晚了,老师说过……”她的声音在句尾柔了下来,像是在补一句本不属于她的话。
苏雪薇抬头看着林薇,眼里有雨水反射的光。她把照片翻过来,照片上的人对着镜头笑,笑里有光,却不投向她。“沈翰。”她念出那个名字,像是在试探发音在空气里的重量。
林薇的手指微微颤抖,像是不小心碰到一根针。“他是你母亲的……后来的人。城里人都知道。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,剩下一圈无形的距离。
粗人笑声滑过房间,带着嘲弄,“你以为你是什么?来换房钥匙?”他的口音里没有留情,像是把铁门关上,然后把人丢在门外的冷风里。
她没有回应。他们都以为她会倒下,会哭出声来,会退步。她却蹲下,把布偶抱在胸前。布偶的眼睛一只掉了,另一只斜着望向天花板,像是不肯看人间的选择。
苏雪薇缓缓把照片和那张写着名字的纸递给了林薇。她的手指按着纸边,一点一点,声音低得像被磨薄,“我是真的想知道,我是谁。”屋内的灯轻轻闪了两下,像是回答也像是嘲弄。
街上的雨声忽然变大,拍在玻璃上。她站起身,鞋尖沾着泥,步子干净利落。门口的影子被拉长成一片黑。她没有回头。林薇在后面轻声,“雪薇——”话还没说完,被门合上的声音吞了下去。
门关的那一瞬,纸上的字像被什么撕了一半:沈翰。下面,有人用稚嫩的笔划了一个圈,圈里写着三个字——“不是我。”空气里突然空了,像被抽走的呼吸,留下的是她掌心里冰凉的医院挂号条,字迹斑驳:出生日期,母亲名字,但父亲一栏,空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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