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水被倒进机器里。印刷厂的车间只有一盏老旧荧光灯在嗡嗡响,灯罩上有黄色的指纹。空气里混着油墨和汗的味道,夏天的热气在钢板和皮带上来回生出裂缝。九七站在机台旁,手指弯成勺状,指尖沾着黑色的粉末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,像是有人用尺子在量距离。
老赵把一把生锈的撬棒扔到地上,脚背踢了两下,敲出火星一般的笑声:“还磨蹭啥?午夜没人,快干活儿。”话像楔子,短而硬,带着尘土味。
陈老师站靠着墙,墨镜挂在胸前,声音慢得像计时器:“别急,先检查线路,电机那边有温度漂移。你们都知道,缺一环就会……”他停下,像是在给话留尾巴,尾巴里藏着别的词。
小米蹲在九七旁边,指甲轻轻刮着纸箱边缘,声音像分割的绸缎:“九七,你真的要拆那块铭牌吗?会留痕的。”她的话不急不缓,句尾总有轻轻的上扬,像在问一个可以拒绝的问题。
九七没答。手上的动作更快了。他把油迹洗掉的手背按在冷金属上,感受着温差。爪形扳手在螺丝口里发出不耐烦的呻吟。每转一圈,他的背脊就更紧一分。他记得小时候在学校排队时胸前那块布条,上面绣着“97班”;那是有人指着你,说你是谁的编号。现在这块铁板上,烙着“97”的字样,厚重,像一块判决。
螺丝松了一颗,掉到地上,撞击出清脆的声响。老赵弯腰去捡,手指粗糙,指尖有老茧,他没看九七,只说:“别手抖,干事儿不能带感情。”
九七的手抖了一下。不是因为累,而是因为记忆回来得太快。手掌里仿佛捧着他妹妹小时候的便当袋,上面画着一艘不成形的小船。那只船曾被糊在墙角,好像能载走所有复杂。
铭牌脱下来的瞬间,声音像窗被风猛推开。金属下面,夹着一张小纸条,边缘被油墨染成褐色。九七用了拇指和食指,像分开一片薄冰。
纸条上只有三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,像小孩写的:李小白——已安排;家属通知:带走者为“97”。九七的视线刹那静止。那三个字像钥匙在他肚子里转了一圈。小米的呼吸突然变浅,老赵背脊挺得更高,陈老师的眼里有一丝计较的光。
“李小白?”小米的声音断了。她把手机亮起,光在纸上跳棋似的游走,“这是——谁的名字?”
九七把纸条塞进掌心,手背的纹路在灯光下像地图。他的嘴唇抿得紧,像在努力留住什么。终于他开口,声音低而冷:“这是我妹妹的名字。”短句,没有解释,没有求情,像一把扔出的石头,水面炸开。
老赵哼了一声,惯性地翻了个白眼,但停了;陈老师的手指在谱表上敲了敲,像在计算概率,“那午夜福利视频得更小心,走线要更细——”他的话被九七打断。
九七把纸条揉成一团,做了个动作,要把它塞进衣兜。手一收,纸屑掉落在地,像干枯的叶片。他抬头看着机台,机轮还在空转,余热在齿间跳动。他说:“那东西,不能印。今天不印。”语气里没有请求,有命令。
老赵眯了眼,嘴角露出笑,像磨刀:“你当是谁?一块铭牌就能定你我?”
九七不反驳。他用掌心按住那被揉皱的纸屑,像按住一个要跑的孩子。灯光落在他手背的纹路上,像被刻了字。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,按向机台的急停键,声音短促,像断弦。一瞬间,机器嘎吱,停住了,车间里仿佛被迅速抽走了热气,只剩下金属冷静的呼吸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老赵的声音变了,带着一丁点的……惋惜还是惊讶,九七也说不上来:“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?”
九七听见自己心脏的回声。他把那张纸摊平,纸上那三个字被油墨压得更深,像烙印:“我知道。”
门口的风把外面的夜吹进来,带着街角的汽笛和一阵远处孩子的笑声。那笑声像把针,刺在纸的边缘,生疼又清醒。九七把纸条塞进衣兜,抬脚走向车间门,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落在别人的脉搏上。
老赵在后面喊了句粗话,像是想把人拉回常轨;陈老师叹了口气,像翻了页书。小米没有动,只盯着门缝里那条被灯照亮的走廊,眼里有一条细线在颤抖。
九七在门口回头看一眼,灯下的“97”还在那儿,冷冷地躺着。他没有去取,手指沿着口袋里暖和的纸团摸了摸。门关上时,他听见纸团在衣兜里轻轻皱动,像有人在暗处咳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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