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廊里的红灯坏了一半，光像一只懒眼，眯着看着她。苏墨的手指在钥匙孔上摸索，指关节发白。她没有拍门，只是站着，听见里面有水的声音，像有人在冲洗什么。雨点在窗外贴着玻璃，像被反复刷过的记忆。

门开了。不是完全开，是半寸的缝，足够让空气先进来。她闻到烟和某种略甜的香水混在一起，像旧床单上的味道。房间里的灯调得低，沙发上的外套还温热。她没走进去，只把门推了一点，像递出一个邀请，也像撤出一个陷阱。

茶几上有一只玻璃盘，盘里是几根烟蒂和一枚小小的红玛瑙。她伸手去摸，玛瑙冰凉，指尖带着微小的震动。墙上的钟滴答得慢。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，就像时间睡着忘了呼吸。

“谁啊？”声音从房间靠里的那边弹出来。短，粗，像扔出的一片板砖。方川站在暗处，嘴角有昨天留的烟灰，他的眼睛在灯光里缩成两点。苏墨没有马上回话。她只把手里的玛瑙放回盘里，转动了一下掌心，让指缝里的轮廓被光切割成几道影子。

“别惊动我，方川。你会后悔的。”她说，句子像是从冰里掰出来的，清冷而有重量。她的语速慢，像在把每一个字拆开来称重。方川笑了一声，笑里没有温度。

“后悔？”他走出来两步，脚步干净利落。话短。带着京味儿的粗口。“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说后悔？你把门开了就是招了罪。”他把外套甩在椅背上，扣子还没解，动作没耐心。

她看到了床头边那只小木盒——每晚他都会把什么东西丢进去，就像把今天的欲望放进隔夜的抽屉。她走过去，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三秒，然后轻轻掀开。里面有几张旧票根，一枚断裂的发夹，还有一张立拍——她睡着的样子，光线从窗帘缝里绕到她脸上，睫毛孤零地投下阴影。照片的角落被折过，折痕像一条旧伤。

她的心嗡了一下，像是被谁用布包着敲了一记。房间里静到可以听见雨滴落到邮票大小的地方，像有人在反复写信。方川的笑收了回去，换成了一种慢吞的语气，“你看见了？”

她没有回答，指尖把那张照片夹起，照片背后有人用铅笔写了四个字：别醒。字迹歪歪扭扭，像夜里写下的誓言。苏墨把照片合上两指，压得密不透光。她突然笑了，不是开心的笑，笑里藏着一个人很久没用的东西，像是刀背。

“你拍我睡着的样子。”她把那句话说成了一个陈述，而不是控诉。方川的脸色一闪，他抓住她手上的照片，指节抹白。“我喜欢看你不设防的样子。别管为什么。”他语气又短又冷。

她伸手，从他掌心抽回照片，像要把火从别人的手里拿回来。窗外灯光刺进来，照在照片上，像把一个小小的秘密放到显微镜下。苏墨把照片慢慢折起，两个拇指一用力，纸在中心裂开，像是心口裂了一道小缝。照片的两半在灯下各自抖了一下，像两片准备断开的玻璃。

“留着，又怎样？”她的声音换了。短。冷。没有余地。她把那两个半片重新叠好，塞进方川外套的左口袋里，扣好扣子，像把一颗子弹放回枪膛。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，带着房间里的温度。他站在灯影里，像一堵墙。门关得一声，像是被拧紧的弦。外面是夜，像一张等待的嘴巴，等着她呼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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