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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泥土还温着日落的余热,柴门半掩,缝隙里飘出薄薄的烟。楚枫推门时手指抖了下,木头发出一声深沉的呻吟,像被多年压抑的秘密。一只老猫从桌脚蹭过去,把尾巴缠到楚枫的小腿上,像是不愿意打破什么。屋里光线低,墙角的油灯只剩下半个火舌。
老房梁上挂着一串生锈的锁扣,钩子有的弯了,有的被锉平,像一排没说完的话。楚枫看见桌上那只杯子,边缘有褐色的牙印。他记得小时候爷爷总用力不笑,那笑里藏着刀子。现在爷爷脸往灯影里缩,眼睛比灯光更黑,手指不停地拨弄一枚小小的铁环。
“你回来得晚。”老人说,声音瘦了,像被风刮过的纸。说这话时他抬眼,迟疑了一下,嘴角没有用力挤出亲昵。楚枫能听出话里的秩序:先不动感情,先把门槛放稳。
“爷爷,”楚枫直接,“我听人说,你是狱宗之主,还是狱王?”几个字掉下去,像丢进水缸,水面泛起圈圈涟漪。屋里瞬间安静。猫的呼吸变粗。
老人手里的铁环停住了,指节一动一抖,像在数着什么。他的语气没有动摇,却带出另一个人的口音——是江南某个县城里办事人的腔调,干净利落,条条框框套住了句子:“称谓,不过是别人给的签名。要是你想要名字,就得看证据。”
楚枫走到抽屉边,抽屉并不锁,但抽屉里藏东西的习惯让它的边缘磨得光滑。他摸出一本记事薄,纸页发脆,边角压着一只小布鞋。那鞋面有一处被烧过的黑印,像是烙过的印章。楚枫一指触到那印,手指的指腹被冷到像被刀割过,他忽地想起母亲当年离开时脚上也穿着破布鞋。
老人没有抢过去,也没有阻止,只把视线从书页挪到楚枫肩上,像是在衡量重量。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里透出他从未有过的软:“当年她哭得最厉害,哭声吓到那些人。”他停了停,像是把那句话吞下去,然后又吐出一部分:“我帮了两次手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钝刀,切到了楚枫的骨缝里。屋子里瞬间湿了些,空气里有铁的味道。楚枫的心跳像要冲出胸口。他想问更多,想把那本书撕开,把那些名字扯出来当火烧,但嘴里只出了一句:“哪两次?”
老人抬起手,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,疤里黑色的线像是记号。他用那条手指轻轻刮过布鞋的边,动作慢得像在做最后一次告别:“第一次,是收了她的名字,让她能活着离开;第二次,是把她名单写进那本薄子里。”他顿了顿,眼角湿了,却又像有人按住了阀门,没让泪掉下来。“你母亲的名字,在第三行右边,写着‘已处’。”
这三个字像雪落在楚枫胸口,冷。他往回翻那页,手在纸上停滞,视线糊成一团。那一列字跪着,笔迹干涩,像被雨水冲过后还留的印。楚枫看见母亲的名字旁边,不只是‘已处’,还有一个微小的印记——和布鞋内底的一样。那一刻,屋里所有的声音都化成了铁环的敲击声:咔,咔,咔。
老人把铁环扔到桌上,声音沉重,颤抖像石头滚过玻璃。“我不是狱王。”他说,字句清晰,像掷地有声,“我只是按着名单做事。有的门,开了就关不上。你要知道的,不止是称谓,还是门后的光。”他抬头,眼睛像刀尖,直刺楚枫的胸口:“要真想知道我做了什么,去后院的那个铁门,你的名字就在门楣上被刻过。”
楚枫伸手去碰那枚铁环,手掌感到冷。门外夜色已经厚得像布,院角的铁门在月光下黑得像洞。楚枫握着铁环,听见自己的呼吸,像有人在远处敲门。那道门,等着他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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