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墙角的灯泡跳着微弱的心跳。土的气息湿沉,像刚被咽下的名字。简站在园门前,手里握着一把旧铁铲,铁柄上还有他指节的油渍。他把铲子倚在膝盖,听见自己的呼吸像雨滴一样落在袖口上。
“又来了?”门边的老女人把围裙一扯,声音带着烟和泥土。她叫阿柔,话少,字短,像锄头刃。她走近,脚步没有回声,只是把手搭在简的肩上,手掌粗糙,指甲下面带着土。
简点头,嘴唇干。他的声音像忘了味道:“我要把那一块翻开。”
阿柔侧过脸,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昨夜的霜:“你别指望什么好东西。人家都埋东西,谁也不知道。”她停了停,又把目光落在园心那丛白花上,“那白花开得……太像人哭。”
简伸手,指尖碰到花瓣,像碰到别人的呼吸。花瓣冰凉,带着焉了的露水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铲子插进土里。第一次下刀,土块很整齐地裂开,像有人割开了沉默。
挖下三、四铲,硬的混着碎瓦,浅浅的,像被人匆匆埋过的东西。简停住了。风在篱笆上自言自语。阿柔靠得更近,鼻息里有茶叶和烟茬的味道。
“别怕。”她又说。话像火柴。简从土堆里扒出一个小铁盒,盖子生锈,边沿还有旧胶带的痕迹。他的手指颤得厉害。铁盒一打开,里面是一张照片,一撮头发,和一张折得很旧的纸。
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浅薄,像是被光照出来的。简的眼睛忽然变得干净——那笑不属于他记忆里的任何人。他翻出纸,字是歪歪扭扭的,小小的笔迹里有一句话:别告诉他。
这一句像石子落在已经安静的池塘。寂静像裂开了。阿柔的手收回去,指尖留着湿土。简的视线扫过花丛,扫过一圈从未留心的脚印,砾石边隐隐有一个孩子的橡皮鞋印,只有一个,深深的。
他记不起那鞋印是谁的。但他记得曾有个人在灯下喂他夜和未来,记得那人的手在他耳边说过“把所有事埋了,园子就能让它忘掉。”
简把照片贴在掌心,纸的边缘划出一道细浅的红。血吗?不是。是记忆的裂口。阿柔的声音更轻,从很远处传来:“你以为土会吞走事情?不,土会把它们藏好,等你傻傻地再来拆。”
简把铁盒又塞回土里,盖上盖子,手在泥土上按了按,像在按一个人的胸口,希望听到心跳。但下去的只有冷。门外,一只麻雀惊起,翅膀掠过他的脸,带起一片花瓣。
他站起来,背影在墙上拉长。阿柔收拾着工具,步子拖泥带水,嘴里哼着一段老歌,音调里有怨也有习惯。简没有回头,只把话说得很轻:“谁写的?”
阿柔停住,目光里有一闪。她没有回答。她把围裙一抖,像是要把什么丢掉,也像是把什么藏进褶子里。简闻见她手腕上的旧伤疤,像刀口干过泪。
简知道自己可以把盒子搬回家,放在抽屉里,等到夜深人静再看。但他没有。他把铲子又插进土里,动作坚定。每一次下铲,都是把一个名字推近阳光,或把自己推进更深的暗。
他挖到泥土里最后一层,手指触到了一样光滑的东西。不是铁,像是骨瓷的碎片。简拿起来,碎片上画着一个小小的笑脸,笑得歪歪的。笑脸下面,被埋得很深的,是一行小时候写的字:爸爸,你醒醒。
风变了。简的手突然冷得像被抽空。他把碎片塞回掌心,像握住一片玻璃般紧。园里寂静得出奇,好像全世界都在等他下一次把土翻起。
他抬头看向墙外的天,天还亮得不够,像一道尚未被人命名的困惑。简背过身,脚步里带着新的方向。他没有回家。他沿着花径走,脚下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数着什么,声音清晰而危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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