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缝里挤出一股冷。玻璃上结了薄霜，像被人用指甲划过的地图。阿峰站在床边，手指掠过妹妹的额头，温度低得像生锈的铁。她翻了个身，纸被裹在小脸颊上，睫毛上粘着夜里的热雾。阿峰把外套搭在身旁椅背，用手背擦了擦掌心，动作很轻，像怕惊醒一个正在做梦的人。

他在厨房摸出两只碗，水声细碎。煤气罐嘶嘶，油烟机只是停着的影子。阿峰把昨夜剩下的馒头切成薄片，放进热锅，边上是一张皱巴的公交卡和一叠纸票——上面写着红笔的日期。手在翻纸时指关节亮出白茬。他没有看镜子，只是在碗边把馒头压扁，声音不大，却有一种坚定。

“哥。”被暧昧的光扯醒的声音带着睡意，带着小孩的怯意。妹妹坐起，揉眼睛，鼻子红着。她说话快，像急着把问题塞出嘴外，“今天有语文课要上课前背课文，你会不会听我背？”

阿峰用左手递过一碗稀饭，右手替她把散开的领子压平。动作熟练，像是做了很多次同样的事。他答得干脆：“会。”话里没有温柔的修饰，像搬运一块石头。妹妹却把那“会”当成承诺，脸上又缀上一圈笑。

门口传来隔壁老李的咳声。老李的嗓门像旧门铰链，一开就带着响。“阿峰，你又早去夜工啊？别把孩子一人扔着，城里现在不安全。”他说话时脚步拖着，口音把每个字都往外拽。

阿峰瞥了眼门框上挂的一叠纸——那是医院开出的账单，边缘被折得发亮。纸上黑压压的数字像冰。他把账单折进外套里，手指按着那处缝隙，像按住一处疼。声音平静：“我知道。”

在楼道里，天光薄，湿气从地缝里上来。妹妹背着旧书包，书包的一角补过两次，线头还在动。她在门槛上停了一下，像要抓住什么没有抓到。阿峰替她掖好围巾，手指有一瞬间停在脖颈上，随后轻轻撤回。她没看见那抖动。

到校门口，老师在点名。人群里有人看向阿峰，眼神里有一种带着温度的评判——像把成就做成账本。老师高声说：“阿峰，你真像个父亲，孩子们都靠你。”声音里有公开的称赞，也有把两人命运当作戏码的好奇。

妹妹听见了，转头看着阿峰，眼睛里有个突兀的问题想跳出来。她说得小而直白：“哥，你真像爸爸吗？”

阿峰愣了。他的笑是短的，像被风割过的布条。他弯下腰，把妹妹的帽檐往下按，眼角的皮肤拉出细小的褶子。他的口气干涩：“别问这种话。上学去。”

她拉了拉他的袖口，袖口处的针线又跳动了一下。她的声音又软又倔：“如果别人叫你爸爸呢？”

阿峰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直，朝远处看了一会儿，不是看学校，也不是看街，只是在看那条从旧仓库伸到天边的灰色带子。最后他说：“不管他们怎么叫，记住别让人瞧扁咱家。”话语里没有温柔，像一张单子被盖上章。

他转身离开，脚步匆匆。妹妹伸手想再抓他一下，却只抓到一阵风，风里夹着油烟和馒头的香。阿峰走到巷口，停下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一眼不是惊鸿，也不是辞别，更像检查一件旧衣服的褶皱，确认没有松线。

门在他背后合上。声音干脆，把楼道里的温度一并关住。妹妹站在门缝里，手里攥着他昨夜替她缝的扣子，一颗小小的白扣子在手心温热。她抬头，嘴里像吞了什么苦涩，但没有哭。她把扣子放进书包，手指在那一刻停得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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