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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在瓦片上敲出节拍,像敲在屋里人的心上。村委会的小屋里灯光发黄,窗子上粘着油污,外头的田埂低低,被雨揉成了泥。桌子上放着一叠报表,纸角被汗湿得卷起,村长的笔在上面轻轻敲着,敲出不耐与算计的节奏。
老赵把草帽按在膝上,手心是黑的,他的语气像磨过的锄柄——短促、粗糙。这人从不多说,可一旦开口,话就像河堤上突然翻卷的水:“你们别绕弯子。雨大,堤塌,地没得种,饭碗先算。谁负责,咱就说清。”他说完,嘴角带着一点干笑,像是咬住了什么不吐出的苦。
村长王立斜了眼,声音干净规矩,像念政府通知:“现在是大团结、大稳定的时候,大家的情绪要维护好,不能被个别事件带偏。上头有指示,先把善后做了,调查要等到天晴再说。”他把“上头”“指示”说得分明,像扔出一张挡箭的纸。
屋里静了一会,只有雨和纸张摩擦的声音。突然,门口那扇老木门被推了一条缝,梅梅走进来,衣袖还挂着泥点。她的声音短促,像剥豆的手速:“堤那边,我去看过了。有人把孩子的围巾夹在那石头下——红色的,缝着线的。”她将一条布片从衣袋里摔到桌上,布上有几处暗褐的斑斑点点。
桌子周围的人都僵住。刘波放下手里的烟,烟头在指缝里压成了黑。刘波说话带着乡音,拖长尾音,像田野里的风:“孩子?谁的孩子?这天神经着呢?”他盯着布,手指指节有老茧,指头轻颤,像要把那块布摘成两半。
老赵没有眼神地笑了,笑里是刀:“那布,我认得。是王二坨家的围巾。上个礼拜他儿子跟刘家的小伙子在河边抢鱼,后来就没见人影了。你们记得吧?大家都当是走丢了,谁想……”话到这儿,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手指猛地敲桌,声音像石头落水。
王立脸色变了,表情被灯光拉得干瘪:“现在不是互相指责的时候。午夜福利视频要按程序来。先把人员安置,抢险为先,调查随后。”他的每个字都像盖章,想把空气里的裂缝重新糊合。
梅梅把手里的围巾推向他,眼里有不合时宜的光:“按程序?那孩子的妈妈昨夜在大雨里找到了孩子的靴子,只有一只,泥和血在靴底。你们还要等什么程序?”她吞了一口气,声音里是干涩的木头:“那靴子是我昨晚从河边石缝里拔出来的。你们想让我把孩子的脚也给你们摆上桌子吗?”
屋里一下静成了钟。刘波的手指在桌面上划出一条长长的痕,指甲像刀刃。他终于开口,声音变了,短句像断裂的链条:“谁动了堤?那天夜里有人拿着锨过了。不是风,是人。大团结?就连自己的孩子都能丢下。”话像一根火柴,在湿的空气里劈啪作响,带出一股烧焦味。
老赵把围巾摊到灯下,指尖按住那处血斑,像在按住一个死人:“我不想要告谁。可我在河边看见两条活人脚印,靠近堤脚那里,有人的靴印重得像压断了土地。我记住了那个印子,像记住了一张脸。”他沉下头,眼底有比声音更深的东西,像是晚饭后的剩菜,咽不下又不能吐出。
窗外雨更大了,水顺着檐沟卷成一股黑线坠下,像撕裂的纸。房里的人彼此望着,声音都缩进了喉咙。王立突然伸手,想把那条围巾揪走,指尖碰到布的一瞬,围巾的血点像冰一样冷,他没有收回手,只是把手攥成了拳。
刘波站起来,椅子吱呀,声音在小屋里像一把刀割开了溶在雨声里的沉默。他没有看任何人,一字一顿地说:“谁也别走。等天亮,午夜福利视频沿着那两条脚印去。别装着大团结,把人扔进河里就算了。有人还欠一个交代。”他的声音没有怒气,只有冰冷的承诺。
老赵从怀里摸出一张黄旧的照片,摊到灯光下,照片边缘被雨润成了软的碎片。照片里有一个小孩子,笑得嘴里露着两颗门牙。屋里所有的呼吸都在那张笑脸上抽紧。梅梅伸出手,指尖颤抖着碰了碰照片,碰到的触感是温热的,像刚从火堆里拿出的铁。
门外的雨像断了线,啪的一声停了。屋里的灯光忽然明亮,映出每张脸上的裂缝。老赵站直了,声音低得像下沉的石头:“咱们走吧。天亮之前,有些东西比大团结更重。”他说完,脚步在泥泞的院子里留下了深深的一印。那印子,像一座墓碑,压在所有人的心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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