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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的灯像没睡醒的眼,偏薄偏冷。消毒水味从手术室门缝跑出来,跟着白灯一起把人照得透明。陈朗把手套往外拽,指尖又被口水沾了。缝针滚在托盘上,发出短促的金属声,他没去看,只听见自己呼吸重得像旧的压缩机。
“陈主任。”他先开口,声音干得像没润过的绷带,带着北方城里习惯的短促与硬气,“我——”他停了两次,最后是个没句号的喘息。
陈晋把外套的扣子扣上,一只手稳稳搭在门框上。夜班的领牌在胸前晃着,发出细小的光点。他不急着回答,先把眼睛放在陈朗的手背短短地瞧了几秒,像在读一页翻过无数次的稿子。
“说吧。”他的语速温稳,音节里没有多余的情绪,像条被磨光的刀背——重,但不会突然落下。
陈朗一股脑儿倾倒出来:缝合的时候他手抖,显微镜下视野抖成雪,输血管断在视线边缘,他说了太多该做的没做的,病人在术后进了重症。他的语句里带着咒骂,也带着训斥自己那种粗口式的不服输,像个在工地上受了委屈还要把砖头扔回去的人。
陈晋听着,手指轻敲着门框,敲出三下四下,节拍稳得让陈朗的心跟不上。他终于放下手,像放下一件旧外套。声音还是冷静:“你手抖我知道。你藏得住的事,藏在手里。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陈朗的眼里一亮又一黯,像被人撕开的布口子:“妈走的那年。她倒下的时候我握着手,从此每次握针都像握着她的骨头。我……我以为熬过去就行。”话里有粗鲁,也有哽住的软。
空气里突然厚了,像一层湿布压在胸口。陈晋没有马上说话,他伸手从托盘里抽出一个被血渍揉皱的儿童名牌,指尖按住上面的字。小字倾斜、半被洗掉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记忆里拽出来的东西。
“林小北。”他念得很轻,像怕惊到什么。陈朗的视线被那几个字钉住,记忆像针一样扎进胸口——夏天的河堤、旧自行车的铃声、孩子们把小石子放进口袋里当作救命符。那名字不属于现在的手术单,但它在他脑子里落下一声清脆的嗡。
他忽然想起手术台上那眼神——患者在最后还是看了他一眼,里面有问号,也有信任。陈朗的喉头一点点抽,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骗了一个无辜的人。他想要把刀递回去,把时间拉回那一刻,说一句实话:我也会抖手,我也会怕。
门外,走廊的时钟咔哒走了一下,两人的呼吸同频又不同调。陈晋抬手,把名牌推到陈朗面前,指头触到他的指节,摩挲了两下,没有看他。“带着,等家属来。别把道歉留在空谈里。”
陈朗把名牌攥在手心,掌心里是血和皱纹的印子。他想说把手洗干净就能继续,可是指尖的颤抖像浅埋的雷,随时会炸开。忽然,监护仪在房里发出一声长长的、不可预测的警告——
那声响后,手术室里的呼吸像被抽走又灌回。陈晋慢慢弯下身,把耳朵贴近病床,指尖触到病人的脉搏。床单里有个小坠子随呼吸轻摇,像个被遗忘的名字。
他抬起头,声音里没有任何修饰,也不需要修饰:“他醒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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