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寺墙的断瓦滑落,带着泥土和旧经卷发霉的味道。萧澈蹲在残破的祭台前,双手伸进一堆发黑的骨片里,指节有些发白。他的呼吸像刀刃,外面风大,雨小,寺内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和一盏不稳的油灯。
石老站在一旁,慢条斯理地把一片骨灰放进布袋,像是在分出哪一片是善,哪一片是恶。他的声音不急不缓,像是铁钟的余音:“屠神之名,重于刀,也重于誓。你们要记住,神的尸骨会说话,但多半是谎言。”
阿牛靠着柱子,泥靴叩着青石,声音粗浅:“老子打了多少神,哪次听过它们讲真话?等拿了那块心脏,咱们该开酒!”他笑了一声,牙缝里还留着腥味。
萧澈没有看他。手指触到一块骨骼,触感不像人。那一瞬间,灯光捕捉到骨隙里一条微细的缝隙,像是刻意留的口子。他沿着口子探进去,碰到东西——布。布里有一个小物件,薄薄的,带着泥腥和腥甜。
他抽出布,布里包着一块小小的软物,像是婴儿的心形。雨声忽然缩成一条细线。
石老伸手去看,手指在灯下颤得更明显了。“这些...”他吞了口唾沫,声音里有不常见的动摇,“这是被封印的名,禁忌之物。不该落入人手。”
阿牛一把抢过去,脸上是兴奋又有些害怕的样子:“拿出来看看——这玩意儿能换一间宅子!”他用力,指尖碰到湿润。顿时,他的笑消失了,像是被人掐住脖颈。苍白的光从他掌心借着油灯溢出,像是血色的蛆在蠕动。
萧澈伸手,冷声道:“放下。”他不急,语速像刀切的光。阿牛却不听,嘴巴里咬着牙:“你这小心眼的——”
那块小心脏在阿牛的手里跳了一下,轻微而绝望。忽然,他的脸色变了。阿牛瞪大眼睛,咬唇,像是要把什么吞下去。过了很久,他仰头,声音变得稀薄:“这名字……”他颤抖着念出一个字,像念咒。
萧澈的手像是被看不见的绳索勒住,僵在半空。阿牛念的字像刀,一字一字切进他的胸口。那是他的名字。他伸手去抓那布,指尖碰到潮湿,像触到旧伤。
灯光摇晃,雨住了。寺里所有的回音都被这一个名字淹没。石老的脸色垮下去,他抬手掩住口鼻,像怕闻到死人呼吸的气味。“谁会把你的名刻在神的心上?”
萧澈的嘴角没有动。他的眼睛却湿了。不是泪,是灯光里倒映的东西。他缓缓坐起,手把那块心脏覆在掌心,指节压出白茧。布料下的一角,缝着一张小纸条,字迹工整得像是孩童的。
他抽出纸条,念得很轻很轻:“娘。”三个字薄得可以被风撕掉。石老的肩膀一震,像是承受不了这声音的重量。阿牛倒吸一口凉气,脚下一滑,跪在了青石上。
萧澈把纸条放回心脏旁,他的眼神从内心深处抽回,像是用刀割下一块东西。他站起来,动作慢而精确,像做最后一件该做的事。寺门那边,风又起,带来远处人的脚步声,杂乱而急促。
门外有声音,低且近,唤着一个名字:萧澈。声音里夹着泥土的焦急,像子弹前的寂静。萧澈的手在灯火下合紧,掌心里温热的东西滴下一点血,染了那纸条。灯光照在纸上,纸上那三个字像被火点燃。
他抬头,眼神里最后的冷静像刀背。外头的叫声停了一下,像是有人听见了什么不该听见的词。萧澈把那块心脏放进布袋,布口被他一掌压住,然后转身,走向寺门。门缝外的影子拉长,像刀的影。
刚到门口,他停住了。门外不止一个声音。有人在笑,笑声里有熟悉的破碎。一个声音在笑着说:“萧澈,你还记得娘的歌吗?她说,要带你去见真正的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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