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一块湿布，贴在鸿蒙台的铁门上。云舟的手指沿着门轴摸索，指尖沾着灰，像是把昨天的温度抹到今天。他站着，脚下石阶已经被时间磨平，边缘泛着油亮的白。风在缝隙里跑，带回机器里冷冷的金属味。屋内远处有灯，一个人影在灯光旁抽烟，烟绕住他的肩膀再散开。

“哎，终于回来了。”那人声音低，像在门后磨刀。是鲍叔，院子里人都叫他鲍，话不多，动手快。门开时他抬眼，眼角的肉纹挤出一条笑，笑里带着盐涩的味道。

云舟跨进门，背包落在木地板上发出闷响。他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，像是把一瓶旧汽油摇得响。鲍叔往他身后扔了一条毯子，毯子卷出一阵灰尘，像海里翻起的小浪。

“怎么样？”云舟把声音压到很低。嘴里有尘，吞了两下。问话像试探。鲍叔没有接话，点了根烟，慢条斯理地把烟蒂夹在指节上，指节的茧粗得像绳结。

屋子另一侧，章良盖着一层书薄的睡意，合着本笔记，笔尖还留着墨。章良的语速缓得像水流通过砂砾，他把笔放下，抬头时眼睛温冷又算数：“你来得正好。鸿蒙台今晚要做一次旧式校准，设备会有信号回响。”

云舟的手忽然僵了一下。他不回答，只把手伸进背包翻东西。指尖碰到一只玻璃罐，罐里有一叠纸，边缘焦黄。他抽出来，纸张是幼时的笔记本纸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名字——“云舟”。字迹稚嫩，像孩子用力按过铅笔。

章良靠在书桌上，声音还那么平：“那是你的旧本吗？小时候的记号很多人都会留，证明自己存在过。”

“证明……”云舟的声音像被拉长的线，断在半空。他翻开最后一页，下面画了一只手，手掌小而胖，手指之间有一道裂口，用红颜料点了一粒点点。纸的边缘被撕开过，像是有人硬生生把什么从里面抽走。纸下角还有一句幼稚的字：‘别忘了我。’

屋里突然安静。鲍叔吸完烟，把烟蒂踏在瓷缸里，声音清脆。他走过去，头一歪，近看那张纸，黑眼珠动了动，像被石头敲到。

“别忘了我。”他重复，口气里带着钝痛，“这句话会把人吃掉的。”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会这么说，语句短，像刀切。

云舟的手开始发抖，手背青筋像小路一样浮出。他记起童年的夜晚，母亲用手背在他额头划过，像是在测量什么。那一瞬，屋里老旧的机械低声摩擦，像有大口呼吸在铁皮内。

章良站起来，脚步不急不缓，像把一条弯曲线拉直：“鸿蒙不是传说里的名字，它是个标签。标签贴在物件上，就像把种子按在土里。午夜福利视频在翻土。你准备好了吗，云舟？”

云舟把纸紧握，指尖压出一圈圈白印。他没有直接回答。外面风推门，门把带着铁齿的声音，像是给夜晚上了一个定时器。突然，远处传来稀碎的金属敲击声，像有人在敲响旧日记。

院子里响起了步子，沉而不整，一步接一步贴近。云舟把纸塞回罐子，罐口冰凉。他抬头看向门口，那里站着一个小个子，额头有条浅浅的刀疤，眼神像被雨打过的石头，硬而亮。

“你们还记得鸿蒙留在这儿的最后一句话吗？”小个子没有等回答，声音带着半笑半嘶的沙，“它说，‘名字要自己说一遍，才能离开。’”

云舟听见自己的名字在屋里回响。不是从别人口中，而是从那罐子里，像遥远的钟，像某种被封存的时间被轻轻撬开。他的心里像被什么抽了一下，刺痛。那句话掉进胸腔里，敲得骨头也有回音。

鲍叔伸手，从墙上取下一块黑色的薄片，薄片上有细小的纹路，像树轮。他把薄片递给云舟，眼神里有一种交付的光。“按上去，”他说，“让它听见你的名字。别害怕。”

云舟的手停在空中。屋里所有的声音都退到耳后，只剩他自己的呼吸，和手心里凉凉的预感。他终于把薄片按在掌心，像把一把钥匙放进锁眼。薄片贴合后，一阵低频震动穿过骨头，像有人从很远处柔声叫他，叫得慢又确切：云——舟。

云舟的眼睛湿了，但他没有掉下泪。泪水塞在喉里，变成一个词，堵在那里。他想要说话，但声音像被绳索拴住。门外，风把纸页翻了几下，像最后的通告。

“说一遍。”鲍叔把口罩似的脸凑近，嘴角带着不耐，“别让过去再给你算账。”

云舟抬头，看着那片薄片在掌心发出微光。他张开口，声音薄而坚定，像被点燃的线：“云舟。”

薄片像回应一样亮了一下，接着是另一个音节，低而沉——不是来自喉咙，而是从地板下，像煤层里被点燃的火苗，像旧时光被翻出灰后发出的声响。屋里灯光跳了两下，影子裂成碎片，又合拢。

门在风里吱呀。远处，一个小孩在黑暗里笑，笑得近乎无声。云舟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敲中了，发出沉沉的痛。他知道，那不是痛的结尾，而是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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