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帘缝里挤进一条冷白的光，像刀锋，一点一点刮过被角。被子歪在床边，袖口翻出一小截血色的线头。顾墨躺着，手指在床单上画圈，指尖有干了的盐味——不是泪，也不是汗。他的眼睛很平静，像有一层玻璃挡着，不让外头的东西进来也不让自己出去。

门外有杯子碰撞的声音，热水的蒸气在廊口晃着。方野把一只陶杯放到床头柜上，手掌粗糙，指节上有旧茧。他说话像扔石子，带着北方沙哑的卷舌：“起了？”

顾墨转了头，眼皮下的血丝像细碎的字。他回答得很短，像背诵过：“醒了。”声音里没有感情的起伏，但手仍在抚摸着那枚被压扁的纸片——昨夜被塞在枕下的纸。

纸片边缘折得生硬，方野看了一眼，没接过。煮茶的水声顿了两下，他又问：“难受不？”习惯性的粗话里带着被动的温柔。

顾墨把视线收回到窗外的梧桐，光在叶上跳动，他没有抬肩。“噪音大。”短句。像在校对句子。他的手指按住了胸口，手掌那里有一道隐约的红印，像被手掌捏过后的痕。

方野蹲下，把杯子递过去，手的动作慢了点，声音也减了刺：“别胡思乱想。”他咧嘴，用北方话把“别”拖得长长的，像在盖东西。顾墨接过杯，杯沿冰冷，茶香里夹着一味烟草的残留。

他说：“你走了又回来，为什么还要留下纸？”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缝隙，不是害怕，是试探。他把纸摊在两人之间，字迹歪歪扭扭：别爱上我。

四个字像针。方野的手抖了一下，杯里的茶泛起一个小圈。他低头，不说话。顾墨的目光死死盯着那行字，眼角的光像要落下来。他把纸收进被里，动作比平常慢三分之一。

方野终于开口，声音里有了破绽：“我知道。”他语速快，像想把话塞回肚子里，“我是个糙人，没好处。你别把自己套进来。”他像是把一把刀塞给顾墨，又怕被发现刀上的血。

顾墨眨了眨眼，眼里的玻璃裂出一道细线。他把纸又拿出来，指尖压在那四个字上，像要把它们印进皮下。“你写了。”他说，平静得像陈述事实。

方野伸手想把纸夺过去，指尖碰到了顾墨的手背。那一碰没有火花，只有温度传过来，如同冬日里忽然熄灭的火炉留下的热。方野的喉结动了动，低声说：“我怕你走得比我快。”话很短，像没命令的承诺。

顾墨的视线突然靠近，像一只被收回的猫，但不是躲，是翻阅。他的声音柔得又突兀：“那你为什么写？”

方野沉默了很久，屋里只剩下热水的蒸汽和树叶的影子。他抬头，眼睛里有血丝，像一个男人喝了太多风尘：“因为怕。”一句粗糙的话，带着他所有的笨拙。

顾墨把纸折回去，折痕一条条像未愈的伤。他把它塞进枕下，动作极细。然后他坐起来，床单在膝上堆起褶子，像山岭。“别走。”三字，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双方之间的水面，余波荡得人心里一颤。

方野的肩膀塌下，像是卸了重物。他笑了，笑声里没笑意，但他的手还留在顾墨掌心，粗糙的指腹覆盖那张薄纸，像是不让纸再碎。窗外阳光被梧桐切成碎片，落在他们之间，像碎镜子。

顾墨闭上眼，长长吸了一口气。胸口的红印逐渐褪去，但纸里的字还在。他把头侧向方野，近到能听见他呼吸带着茶叶和烟的味道。“我会记得。”他低声说，声音里有个小小的、未曾预料到的弧度。

方野没有说话。他把那张纸摊开，在掌心揉了又揉，然后像做了个决定，把纸对折，再对折，最后用指甲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。纸的折痕里露出白色的纤维，像伤口被撕开后的一点点亮光。

太阳终于挤到房间中央，光线开始热。顾墨睁开眼，看着那张被折成碎片的纸。方野的嘴角动了动，像在对着某样东西宣誓。他说：“我不走。”声音被阳光切割得乾净，像第一把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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