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的灯管嘶嘶响，白得像医院里的纸。林初站在长椅边，双手压着小腹，背脊僵得像木板。她的脚后跟在地砖上无意识地抖。短促。又短促。

旁边坐着一个老人，外套扣子歪着，手里握着一张皱得发亮的诊字纸。他的眼睛是灰的，像老布袋里落了小灰尘。老人抬头，看她一眼，没笑，却像在算计时间。

“憋着不好。”老人把话像硬币一样扔给她，声音粗，带着北方乡音，“憋着，身体要叛变。”话落，他的下巴抖了一下，眼角收紧。

林初侧过脸，声音像剪短的线条：“我能撑。”话里没有求，也没有骄傲。她的肩膀一下一下地绷，像在和每一下呼吸交锋。

老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指甲缝里还藏着黑色泥土的印子。他吐出一口气，忽然像换了个人，语速变细，像刮刀削纸：“我有一次，等不住。”他抬头，眼睛里有个小刺；光在那儿停了一会儿，然后他把它放下，“我在手术室外面转了两圈，想去个厕所，想想再回来啊。回来就听见他们说他上了手术台。”

林初的手指抓住长椅边缘，指关节白。她没有问——她知道不要去问那些会让人掉进深井的话。可老人的吐字像锋利的石头，砸在她的胸口。

“还来得及说句话吗？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薄得能透光。她看着老人，眼里闪着几缕冷静的光，比走廊的灯还明。

老人嘴角抽动了一下，笑里带着血：“来得及也没用了。我回去想跟他说对不起，结果他醒不过来。你看这人啊，等着等着，就没了等的机会。”他把诊字纸揉进手掌里，像想把什么压扁。

走廊尽头，有人推门进来，护士的脚步声细碎却有节奏。她叫了几个名字，又叫了几个，又压低声音。“林女士，二号床，检查结果出来了。”声音里没有感情，只有刀口般的效率。

林初的手松了一下，像是被人剪断一根弦。她的嘴唇微动，像要说什么，却只挤出三个字：“给我等。”

老人站起来，站得很稳。他拍了拍她的手背，手掌的温度像石头。话很轻，却听得清：“别把话憋到肚子里，憋着的人先坏了。”他的口音拉长了“坏”字，像是在提前把结局放在桌上。

林初转过身，向厕所的方向走去。每一步都像压着鼓点：两步，三步，再两步。门缝下的光线细长，像刀锋。门开了，里面有吱呀的水声，洗手池里水慢慢流着，声音像时间。

她把包放在门背后，站在瓷砖上。她轻轻低下头，指尖松开。那一刻像解了一个结。尿流下去，湿了一小块地，暗得好像能吸走很多东西。她的呼吸慢了下来，可心里有一个小声在跳：有些话，真的不能等到回来时才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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