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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得像个不耐烦的人。会所的落地窗上还留着水珠,一点一点滑下,映出房间里黄光与漆面家具交叠的折线。桌子中央放着一个木盒,黑色漆面有一处微小的裂纹,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的痕迹。
许仲把杯子放回杯托,指尖沿着裂纹滑过,动作平静得像在做例行检查。他的声音也是平的,像温度计的刻度:“这东西很稀罕。来路如何?”
老赵的手靠在背后,指节白得像老树皮。他低着头,鼻音里夹着泥土味:“从老家带来的,祖传的。老东西有时候不是看天价,是看能不能留在自己手里。”话都不多,但每个字都坚硬。
阿波站在门边,手里握着烟,声音粗,像砍树的短斧:“兄弟,市场上这个能卖好价,别当傻子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往桌上一指,把许仲推成了势利的对面。
许仲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把盒盖掀开,里面并不是什么金银,而是一条褪色的布带,布带上用粗线绣着几个字,针脚歪斜,像是由手生的手缝成的。灯光落在字上,字边有暗斑——血的渍迹,已经干了许久。许仲的眉毛没有动,但指尖紧了一下。
老赵往前一步,手颤着,像不愿意让那布带离开视线:“那是我儿留下的。你要是拿去当玩意儿,我……”他咬到最后一句话,像咬碎了一颗牙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,连窗外滴水都像被掐住了节拍。许仲放下布带,声音变得更慢,像在翻阅一页旧账:“你的儿子,几年?”
“八岁。”老赵说得干净利落,像一刀斩断了什么。屋里刹那间有了一股窒息的厚重。许仲的眼神里闪过一条线,他把手伸进衣袋,摸出一叠钞票,摔在桌上,每张面额都像被打磨过,毫无褶皱。
阿波笑了,笑得粗糙:“够了吧?别情怀了,拿了走人。”
老赵突然弯腰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铁人,铁人被磕得掉漆,眼睛一只凹陷。他把铁人放在桌面上,用力,力道像是在把什么押上去:“这玩意,人买不买无所谓。可是这布——”他指着那条布带,“上面绣着他名字。你要把名字卖了,说明什么?”
许仲的手停在半空。房间的光线像被一只手调暗了。他抬头,眼里先是闪过一瞬的无措,然后像被一把很细的锤子敲了一下,平静地说:“说明我有钱。”
老赵听见这话,口角抽搐,像要把救生绳扯断。他伸手捡起那叠钞,把钱一把撒在桌上,像往泥地里撒粮食:“留着吧。钱我不要。孩子的名字别动。你们有的,是玩物;午夜福利视频有的,是名字。”
许仲嘴角动了动,笑里却没有声。他站起身,手按在桌面上,像是想按住什么。漆面在他掌心留下了指纹,细小的白色粉屑被指尖带走,像一条被刮开的疤。
他走到窗前,雨后的城市在远处闪烁,灯像碎了的眼睛。屋内只剩下布带和铁人,和那一叠散开在桌面的钞票。铅灰色的窗外,一辆车慢慢远去,刺耳的喇叭声从街角剥离开来。
老赵把布带紧紧攥在手里,指甲掐出了白印。他起身,肩膀没有回头。门开的声音像是个结被解开,房门在他身后合上,留下一处空隙,光从缝里挤进来,照在桌上的铁人上,照出一个奇怪的影子——像一个瘦小的军人,举着空洞的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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