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楠站在七号楼的台阶上,手心有汗。楼道里只有一盏老化的日光灯,嗡嗡地像没睡醒的机器。墙上的漆层剥落出灰褐色的皮屑,像是旧日记翻开后散落的信纸。她把钥匙摸了又摸,指尖触到冰冷的铜环,像是触到别人的记忆。
门一开,陈伯就仰着脖子从沙发上坐起来,咳两声,声音像砂纸。陈伯的口音厚重,话语短促,像是用锤子敲出来的:“小江,别急进来慢点,别把人吓跑了。”他边说边用手背擦着鼻子,动作粗糙却有点儿笨拙的温柔。
屋里有茶杯的苦味和一本翻到一半的相册。周医生坐在窗边,眼镜在午后的光里闪着冷亮,语速缓慢,字句里带着方程式般的条理:“午夜福利视频要记录每一个反应,不能有遗漏。催眠不是偷走,江小姐,是替换。你要看的是痕迹,不是空白。”他的句子像是把空气切成片,干净而冷静。
小豆在角落里把玩一个破旧的橡皮鸭,嘴里哼着没有旋律的歌。她抬起头时眼神带着孩子特有的直率:“你是不是丢过东西?我把我的鸭子也丢过,妈妈说丢了就换。”声音细小,像玻璃碰撞。
江楠翻开那本相册,手指在旧照片上停住。照片里是她小时候的院子,背后坐着一个女人,腰间有熟悉的针脚。她的心开始不服从地收缩。手指越走越慢,压在照片边缘。照片下角有人用铅笔写着一个名字——她小时候叫的“小南”。那名字下面,细密的划痕像蚯蚓翻过泥土,竟然把女人的眼睛划了出来。
陈伯吞了口唾沫,声音软了下来,像是把硬币丢进了水里:“有些人醒不过来。不是每天都能醒的。你别多想。”他的话里有怯,像被冻住的钢丝。但他又马上咽回去,仍旧是那个粗浅的口吻,像是在掩饰什么。
周医生把一只小录音笔递给江楠,指尖稳得像在做手术:“这是三个月前捡到的。录着一个摇篮曲。声音很熟悉,可是每一句都多了些空白。听。”录音里是女性低声唱着,断断续续,像从远处传来的破碎玻璃。第一遍,江楠只觉得胸口被蜂蜇了一下。第二遍,她数着每一个空白,像是在数着逝去的日子。
她听出那是母亲的嗓子——曾经哄她睡觉的音色,带着烟和糖的混合味道。可在第七句的间隙里,有人清晰而无情地说了一句:“不要记得。”话像一把小刀,插进她胸口,再转一圈。江楠的手指哆嗦,指甲在录音笔上留下白印。
屋子里的空气忽然像被抽走了一半,余下的声音都变轻了。小豆把鸭子放在江楠手里,眼睛眨得干净:“如果妈妈不记得,你会不记得她吗?”她问得很平,仿佛这是数学题。江楠低头看着那只橡皮鸭,鸭子的笑脸在裂缝里显得更狠。她听见自己的喉咙像某种旧锁被转过,卡了一下,然后开了。
门外的楼道里有人按门铃,一声接着一声,像是在数人名。每响一次,墙上的照片边缘便抖动一次。江楠站起身,声音沉得像跌回井底:“谁在叫我名字?”门铃又响。这次,铃声里混进了她小时候的呼唤——那呼声温柔却空洞,像是从别人嘴里借来的。她的手指贴在胸口,能摸到一个跳动的疤痕,像是刚被发现的伤口。她想喊,声音却只剩下一句:等我出去看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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