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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沿着屋檐一串串落下,拍在青石道上像有人用指节敲门。马车碾过,溅起的泥水在夜色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。阿宾把斗笠压得更低,手贴在马鬃上像在握住一个旧承诺,他的脚步没有声音,只有靴底刚沾到泥时的轻响,像有节奏地数着回来的步子。
门口的招牌斜着,字被潮气抹去一半。院里灯只剩一盏,灯油焦得发黑,光像一只瘦猫在地面踱步。阿宾伸手去敲,指节冰凉。他没有敲第二下,等门自己吱地开了半条缝,光从缝里往外查探,像人先探出一只脚再决定要不要走进来。
"谁?"声音从屋内探出,短促又带刺。是老牛,酒馆里那张脸像磨了几十刀,话糙情不糙。他的方言把每个字都啃得硬硬的,像嚼生的玉米。
阿宾没有回答。他向内看去,院子里摆着旧秋千,一根绳子磨成白色,一个煤油瓶倒扣在桌上像帽子。他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停住太久,像是找不到更好的开口。他的手指抠了抠袖口,那儿有道旧伤的缝线,线头翻出一截,沾着雨水。
“阿宾?”老牛又问,这回词里夹着不肯置信也藏着警惕。说完,他伸出一只粗糙的手,指尖带着酒糟和烟灰。
阿宾走进屋,木地板发出细碎的声响,他脚步本该慢,但心口的节拍忽然加速。屋里有人在窗边坐着,背影瘦成了刀刃。那是顾书生,曾在村里教过孩子识字,他说话像编绳,长句里藏着弯弯绕绕的思绪。"回来就好。"他压低声,像在念一段复杂的注脚,语气里有礼数也有衡量。
阿宾盯着那个背影,等了三秒,才把刀鞘轻放在地。没有做戏。他问:"莲呢?"只两个字,像石子投进水面,周围的水纹立刻扩散。
屋里突然寂静下来,连窗外雨的声响也像被压得更低。老牛的手抖了一下,把桌上的碗碰出声响。顾书生慢慢转过身,脸上先是倦意像褪了色的布,随之露出一条线形的紧张。他的声音换了调,变得谨慎:"她走了。留下……一个孩子。"那句尾音像被吞下,话还没落,屋里的空气就抽了一口寒气。
阿宾走到床沿,床单褪色处有一圈深浅不一的血痕,已经干得像皮革。他的手指碰到那血印,指尖沾上了一点凉。没有立刻撤回。屋里有一只小木盒,盖子压着灰,边上被水泡出一条细裂纹。阿宾抬起盒子,指甲在盖子的角落刮出一声低响,像刀刃画过骨头。
他打开盒子,里面只有一缕头发,用红布结着,布上有他曾赠过的那一颗小铜扣。他愣住了,手指抖得更厉害,把布摊开。布底塞着一纸片,字不多,只有三行。
“我带他走了,留你一个名。”字迹不是阿莲,也不是顾书生。笔画生硬,像小孩子学写字时的努力。阿宾的嘴唇微动,像要把那三个字咬碎。屋里空气像被吸走一半,他的胸口留下一块突起,呼吸却被压成碎片。
窗外传来小小的脚步声,循着声响,一个孩子跑到门口,他的眼睛还沾着睡意,灯光在瞳孔里被拉成长条。孩子指着阿宾,声音细小得像被绵布裹着:"你是谁?"
阿宾蹲下,离孩子只差两尺。他伸手,指尖到孩子额头的距离像隔了一页旧账。孩子抬头,眼里没有指责,只有未被填满的好奇。阿宾的手颤了,最后只是放在膝上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
门外有脚步,沉而规矩,带着兵器的铁味。站在门槛投下的影子很长,像一个名字被拉长。那人开口只说了一个字,声音很干:"阿宾。"一字落下,像是一把刀,刀尖直往屋里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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