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的灯一会儿亮一会儿暗，像个没睡醒的眼睛。顾笙按门铃，指尖还能摸到昨夜雨水在衣袖上留的凉。门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，空气里先是热饭的油香，随后是一股淡淡的酒味和没有擦干的毛巾的霉味。

屋里比外面安静。小说不响，但电表盒里有微弱的嘶嘶声。她脱鞋的声音在狭窄的客厅里弹了两个回音。茶几上有两个杯子，一个杯沿还挂着口红印，线条不整齐，像被手指划过。

桌子边的椅背上随意搭着一件灰色外套，口袋口露出一张车票。顾笙伸手去拿，被指节上的老茧割了一个小口子，血珠又小又红，落在车票上，晕开一圈。

“小顾，莫闹了。”门外传来楼下阿姨的声音，带着老城口音，语速快，像是把事都打包在几个字里头：“我看着你家灯半夜亮着，吓得我都睡不着了。”

她不回声。顾笙把车票摊平在手心上，票面上的时间是昨夜十一点五十九分，目的地写着北站。车票折痕处有湿润的指印，像是匆忙的安放。

厨房的抽屉半开着，里面空了。一瓶止痛药扔在洗菜池旁，翻倒的瓶盖在地上滚了一圈，发出金属的清脆声。顾笙下意识弯腰把它捡起来，指腹触到几粒空药壳，微凉。

浴室门被关着，门缝里露出雾气。她用手压住门把，力气不大，门轻响，镜子上已经布满雾气，一只手掌的轮廓在玻璃上刻出三道干净的秃线。她用拇指在雾气上划过，字像从雾里挤出来似的，歪歪扭扭：别哭。

声音先从手机里传来，是未接来电标记，还有一段语音。她按阅读。电话那头是他的嗓音——带着夜晚的沙哑，开头像说笑，末尾像扯着嗓子说话：

“姐，你别怪我……我有我的路要走。你别哭啊，真的。你总说前面有路，我把路的那半留给你了，行吗？”

他说话快，连词省略，像在赶着火车。最后一句‘你别哭’像是扔在墙角的骨头，硬硬的。顾笙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，疼得像被针扎。

她走进卧室，床单还是刚叠过的样子，枕头下塞着一张被折过无数次的小照片。照片角已经磨得发白，是三个人的合影：母亲笑得宽，弟弟像个顽皮的小泥猴，顾笙那年还留着短发。照片被从中间剪开，剪得很直，不像是手忙脚乱，像是经过练习。

另一半不在房间里。顾笙把剩下的半张贴到灯下，比对接缝，母亲的眼角那里缺了一块，笑容断成两截。她的手指沿着剪口抚过去，纸的冷度透进指尖。背面有一句小字，笔迹是熟悉的歪斜：别哭，前面有路。

脚下传来阿姨的吭哧声，她推门进来，眼睛在房间里扫的快，像箍着篱笆的风：“你家孩子呢？不在这躺一夜了？”她的语气里有责怪，也有怕。

顾笙抬头，房间灯泡闪了两下又稳定，光从黄变得更黄。她把照片折好，像收尸也像收信，把它放进弟弟外套的口袋里，然后慢慢站起来，手在口袋里摸到那张车票，摸到一枚硬币，还有一把小小的钥匙。

钥匙冰冰的，有一个数字刻得很浅。她把它放到耳边，轻轻吹了口气，听不到声音。外面开始下雨，雨点敲在窗台上，节奏整齐，没有怜悯。

顾笙转身去开门，楼道的风把门带出一条缝，门缝里有他留下的一只鞋，鞋里有一撮枯草。她俯身，把鞋提起来，鞋尖还有昨天泥土的香。她把鞋往回放，又像是怕放错地方似的，最后把鞋塞进外套的口袋里，手指夹住那半张照片的剪口。

她没有哭。她也没有笑。她只听见自己的心，一下下一下，像是在数着某个失去的名字。当门砰地关上，楼道里留下一个鞋底压过的水印，像是人走过的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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