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在傍晚之前。汽油味和潮土混成一股，像旧伤口上撒的盐。林舟撑着伞，沿着小镇那条弯曲的石板路走回他记得的房子，路灯下的水洼映着院墙上斑驳的字：湮乱。字迹像被手掌擦过的镜子，模糊又无法抹去。

门缝里钻出一股湿冷的空气，带着霉味和陈年的纸香。门铃不响，门也没有上锁。林舟的手贴在木门的纹路上，指尖能摸到划过的细细刮痕——几年前的刀痕，像是有人按了记号。

“舟？”门内有人声音低，带着砂砾。老崔站在厨房门口，袖口沾着油渍，他的咳嗽像石头撞击墙面。说话不绕弯，断句像劈柴：“你回来做甚的？”

林舟的手指抽回，像被烫。他把伞往门梯一靠，声音平得像静水：“来看房。也看看她。”

老崔瞥了过去，眼睛里有猫样的冷光。他摸了摸下巴，像是在数落账本：“这屋子没你的票子了。你走了就别回头。小月——她不在了。”

小月三个字像被抛出的石子，在静默里激起连环声。林舟没有喊，没有要解释。他先是屈膝，抚过桌上那只半个破掉的木盒，盖角被磨圆，像人的掌心。木盒里有照片、发卡、一只小小的布鞋。

他抽出照片。照片上的小女孩笑着，笑得眼角弯成两个刀口。有人把她的面庞剪掉，只剩下白色纸皮上圆圈的空洞，那洞正对着林舟，好像一个欠着的账。林舟的手指在空洞边缘停了三秒，然后更往下，摸到了布鞋。

布鞋里塞着一张小纸条，字迹歪扭，像孩子学着大人的笔画。一行短句，横着写得有点歪：“别找我，爸爸。”

文字像冷针，扎进胸膛。林舟的嘴唇动了，但没出声。老崔的手臂垂下，他的整个肩膀都在颤抖，像一台旧收音机。屋外的雨又开始，声音疏而细，像有人在远处往玻璃上撒沙。

林舟放下布鞋，闭上眼。屋里一切安静，连墙上的钟都像是屏住了呼吸。就在这时，门外的走廊里传来小小的脚步，节奏不紧不慢——不是他记忆中的那种幼稚冲撞，却也不是陌生人的拖沓。林舟猛地睁眼，视线穿过门缝，看到鞋印在湿泥上，浅浅的，像一枚小手印慢慢按上去。

“谁？”老崔的声音像被绞过，短促。门外脚步停了，停得像一枚硬币掉进深井。湿泥上新落下一行小字，用拇指在泥里划出来，字迹齿状而孩子气——“回来过”三字，清晰而简单。林舟的手紧攥成拳，关节发白。

门缓缓开了一条缝，里面透出冷光。没有人站在门外。只有一只小布鞋静静地放在门阶上，鞋头朝里，里面还残留着温热的泥土，像是刚被从某处取回。林舟弯下腰，指尖碰到布鞋，感到一阵未曾愈合的凉。他抬头，眼里一片空白，然后低声说出一句，像是把自己交给了夜色：“小月，你到底在哪里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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