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檐下一串雨水滴到青石板上，像人在倒数又停住。江一言把围裙摊在膝上，手指顺着灶台后面的梁木摸。木头凉，指节磨了几道灰。梁上刻着几行字：上边是奶下边是大是什么字。刻痕深浅不一，像是一个人反复用力又犹豫着写下来的。

阿榕站在门口，衣袖卷得粗糙，嘴角还有昨夜没洗的茶渍。她的眼神里有光，但那光在视线里抖。她一边扫地一边说话，声音短促，像掸灰。"当年你没回来，我就常看着这话，想是个念想。你爸刻的，刻到手都疼。"话到这儿，她停了一下，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，像要把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压下去。

董二把烟头往灰缸一按，烟圈没圈，他低头看了看梁上的刀痕，敷衍地哼了声："别瞎想了，都是些古怪玩意。你要是真要东西，掏地板下看看。"他说话直来直去，常年搬砖的手掌厚得像树皮，指节上有黑色的污渍。每个音节都带着泥土味。

江一言俯身，掌心贴着木板，手背的细毛竖起来。她沿着刻痕抚过去，像读一段坏了的老谱。屋里有豆浆的热气，门外是初秋的风，带着远处河里的冷。她伸指摸了摸梁的侧面，发现有一道缝，木屑还没被人完全扫净。

她把小手电塞进缝里，光柱抖得很快。地板下一块薄板松了，嘎吱一声。脚下的味道瞬间换了：陈年的布香，腥湿，和一股被压抑的清凉。江一言抬手，手指触到布的一角，拽出一小包用红布包着的东西。红布上还有血色的印子，已经褪成暗棕。

阿榕的肩膀一抖，手里的扫把停在半空。"啊——"她吐出一个音，像是被抓住了咽喉。董二瞪了眼，声音粗着："拿来看看，别当什么大宝。"他们的语气都在试探，像触碰一个不该动的蛮荒。

江一言把红布打开，里面是一片旧布，一枚小小的乳牙和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字迹不端正，像是用手肘压着写的：上边是奶，下边是大，别让他知道。纸的边缘被翻得卷皱，字里像藏着一把刀。乳牙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冷光，牙尖上有一缕不干的黑线，像被谁用力擦过。

她的手指冻得发白，牙在掌心里不大，却重得像一件证据。阿榕蹲下，手颤着摸那张纸，声音低得像风穿过稻草堆："咱们都把它当成是诅咒，没人敢碰。那夜之后，屋里就常有孩子喊，可没人看见人影。"她说出"那夜"时，眼角湿了，但话仍旧平静，像是在念一件家务事。

江一言的嘴唇抿得紧，脸上的表情收缩再收缩，她没有哭，也没有喊。她把乳牙放到耳边，像要听见里面有什么。屋内的豆浆开了，盖子里蒸汽吐出一阵白雾，在她的肩膀上停了几秒，冷得像被人指责。

董二突然笑，笑声里有冰。"要是真有鬼，你就是带回来的那种。还想找什么房产？"他的嘲讽像一把铁锹翻土，声音粗糙，像把这屋子的秘密挖了出来。阿榕的手猛地一抓，把纸条又塞进红布里，像要把它吞回去。

江一言站起来，把乳牙夹在两指间，像把一个秘密带上指尖。她的声音没有波澜，但是每个字句都清晰："我的名字，你们都知道。可这字不是给我留的，是留给别人的。谁写的？谁知道别人的名字？"空气像被人挤压了一下，连门外的风都停了。

阿榕看不下去，眼泪突然从眼眶里决堤，她的声音像裂缝："我知道。那天深更，你跑出去追狗。有人把东西放在门槛下，咱们以为是给孩子的。凌晨两点，院子那边的钟响了整整七下。你妈出去了，再也没回来。"她的话像冰冷的石头砸进水里，声波扩散，带出一圈圈沉沉的涟漪。

屋里一时静得能听见楼上风落在瓦片上的响声。江一言的手还在动，指尖贴着乳牙的缝隙，像按着钥匙。她没有喊出来，但胸口有东西碎开。她把纸条重新包好，带着几乎不敢呼吸的决绝说："把门关上。不要让外面的人知道。等我回来。"她的声音短，像一把刀切断了怀旧。

门被关上了，外头的世界像被隔离。屋里只剩下那块刻着谜语的梁木，黑影在灯光里滑动。江一言把乳牙放回红布，手指抚过刻痕，像在告诉旧木头：我来了。她的手指按了按那句刻字，力道慢慢加重，好像要在木头上刻下新的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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