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夜拉长成一片湿漉漉的布,声音像旧皮革在街角磨擦。江凡的外衣湿了一半,肩头的发丝贴着颧骨。他站在茶馆门槛外,手指绕着那把旧钥匙,像是在回味什么不愿说的旧账。
茶馆里灯光黄得像人老了的笑,三个男人围着一张斑驳的桌子——桌角被敲得露出白骨似的木纹。一个粗汉把半截烟蒂掐在指节里,吐出一口烟圈,声音像碎石:“新来的果然带味儿,姓江的,是吧?别以为天尊两个字好喊。”
旁边的书生抬了抬眼镜,语气像磨刀的石子,稳且细:“江兄,乡中流言不绝,我等不过是想听一个说法。事情若有误会,公道自在人心。”
江凡没有马上进屋。他看了看雨水怎样沿着门檐滴落,听那水滴敲在青石——一快一慢,像心跳。终于,他把钥匙塞回怀里,步子不急也不慢,像个欠了账的人回去还钱。
进门的时候,茶杯碰撞的声音都缩了。粗汉站起来,手肘抵着桌子,一股陈酒气和汗味扑脸来。他的口音粗糙得像破布:“少装神仙了,江凡。咱们这里不稀罕那些天外的把戏。你欠的债还要还。”
江凡笑,笑得很干:“我要的不多。一个答案,一个名字。”他把钥匙放到桌上,钥匙在灯光下像是被湿润的黑色牙齿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把钥匙上,像跌落进冰窟。
书生放轻口气,像是翻页:“名字?谁的名字?”
粗汉猛地一掌拍在桌上,茶水晃了一个圈,溅到江凡的袖口。动作里带着威胁:“她们说你当年走得匆忙,留下一堆血债。名字有两样:一个是你的,一个是你的亏欠。”
江凡伸手把袖口抹干,指尖嗅到铁锈和旧墨的味道。他的嘴角没有弯曲。那样的笑,在床沿上翻过家祭的旧帖,和夜半无人时的冷。声音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切过布:“我记得一个名字。写在我家的门框上,用孩子手的笔画。”
灯光在书生眼里跳了一下。他的手指抖了,像是想抓住某个滑走的念头:“你——你说的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,茶馆的角落里,老妇人递出一个小布包,动作像把一把火递给一个陌生人。布包里是干了的布屐和一枚褪色的铜钱,铜钱的一面被磨得发亮,另一面隐约刻着两个并排的小字。老妇人看着江凡,眼底的湿意没有撒谎:“这是你走后,奶奶缝进去的。说是留着等有缘人来认。”
江凡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。那一秒里,世界像被抽走了空气,雨声在门外被拉细。然后他慢慢张开手,抚上铜钱。指尖触到金属冷,却带着一股不合时宜的温度——像人睡前把额头靠在母亲掌心的余温。
他没有立刻看那两个字。屋里的人都等着,期待像沉重的冰。江凡把铜钱凑到灯下,灯光把字拉长。他的视线落在那一横一竖上,像看见了自己小时候扎进墙缝里的那只小手。那两个字,是他的名字和另一个名字,挤在一起,像两个从不同方向来的伤口。
粗汉哼了一声:“见鬼。老话说,名字里拴着命。谁敢拴你的?”
江凡的喘息不急不慢,像是在解一道老题。他把铜钱放到耳边,听不到任何声响,只有屋梁上的老鼠把脚挠出一道细碎的节拍。然后,他把铜钱贴到牙关上,一字一顿地念出了那个连他自己都以为已经忘记的名字:“方正。”屋里像被刀子割开了一道缝。
书生的脸色瞬间白了,粗汉的手指抽了抽,像人被抓了痒处。老妇人收回手,布包掉在膝上,布角沾着雨水的味儿。江凡的眼神变冷,但不是仇恨那种锋利——更像是把旧伤揭开后看到的颜色。
“方正,”他重复,口气里带着一丝孩子般的不可置信,“是他把我家门框上的名字改掉了。改成他的名字。改的时候,他笑得很慢。”他笑,但笑声里有个东西在碎裂。那句话像一根针,缝进了每个人的胸口。
角落的一盏灯忽然被风吹熄,茶馆里剩下的烛光摇晃出人影。江凡把铜钱放回怀里,徒手抻开了外衣的襟口,露出一条旧疤——从胸骨斜过,像一条被时间拉长的航道。疤上,新长出一圈淡淡的黑发,像是从皮肤里生出来的小言语。
他抬头,凝视那扇被雨打得发呜的门。雨声又起,像远处轮船的汽笛。江凡的手在袖内更紧了一下,不带感情地说:“方正在城南种了院子,名字挂在门楣上。明日午时,我要去看看。”
屋内一片静,像是连老鼠都屏住了呼吸。粗汉低声道:“你若动手,今夜就别想回窑子。”
江凡没有回头。他的影子被门檐拉得又长又瘦,像一柄等待出鞘的刀。他的声音像夜斩过的风,冷得能把人从睡梦里揪醒:“我不是来找公道的。我只是想把名字收回来。”他合上外衣,钥匙在灯光下闪了最后一丝冷光。门被他轻轻关上,门缝里挤出一道破碎的灯光,像是在世界里留下了一声回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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