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落在走廊的青石上，像有人在有节奏地敲着小木梆。灯油的味道沿着楼梯缝钻进来，带着一点热气和灰尘。大厅里铺着白布的长桌，椅子背都朝着门口，像是在等谁回头。三岁半的小孩坐在地板上，胳膊上还有晚饭黏着的番茄酱，脚趾踢着一只布偶，眼睛在门缝里来回张望。

他叫阿欢，头发还湿着，脸颊上的葡萄干色印记清晰。阿欢把布偶举起，对着空着的座位喃喃：“你吃饼干不？”声音小，像把话包在棉花里。没人回答。他把饼干掰成小块，一块一块放在座位的靠垫上，像是在分给看不见的人。

“沈夫人，大家就这么站着吗？”来的人里第一个发话的是顾叔，声音带着酒气，粗短有力，一句话像一根鞭子：“快点快点，别让这雨给糟蹋了。”

沈夫人转身，衣襟上带着雨珠，笑得整齐。她说话的节奏像磨刀，柔和但有锋：“顾叔，您别急，排一下队，先把孩子放在正中，表情自然些。”她伸手去接阿欢，手指按在他的小手背上，力道很轻，却又控制着他该往哪里去。

嬷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，像把门砸了一下才出来的短句：“别让他乱跑，湿了会感冒。”她说话不绕弯，字句里有习惯性的训斥，却也有一丝旧日的温度。阿欢头不抬，手里还捏着最后一块饼干。

取景的人把相机举好，光圈的咔嚓声等在空气里。阿欢把饼干放在靠垫上，抬头看向那把空的老式扶手椅，问得简单，“爸爸在哪里？”

房间里静了三秒，像一口被按住的钟。沈夫人的笑没有坠落，但周围的空气似乎被抽走一部分。顾叔的眉头抽动了一下，舌尖快地咳了两声，像是在把这句话按回去。他的声音变得短促：“别问这种傻话，笑一个。”

阿欢眨了眨眼，像是在记下一个新的词。然后他把饼干抹在靠垫上，棕色的油渍沿着织纹渗开，像浸出的一朵小花。没有哭闹，没有挣扎，只是把剩下的饼干一片片黏在那空位上，动作慢而执拗。

嬷嬷一把要把他抱起，手劲却变得生硬。阿欢把头偏得更远，声音突然又小又清晰，像模仿着大人的口气念出来：“他们说，反派就是要丢掉的。”房间里的灯光像被什么刺了一下，呼吸都跟着收紧了。

那句话像刀，割在每个人舌根。沈夫人手背微微收缩，指节泛白，她朝阿欢笑着，笑里有太多计算：“欢欢别说话，笑一个，妈妈说话。”但声音里滞了一拍，像是被谁拽住了缰绳。

顾叔踢了踢地毯，话里带着狠劲：“谁教你的？别学那些没用的词。”他伸手去抱阿欢，用力过猛，小孩的身体扑进他怀里却没有哭，只是看着那把被他抹了饼干的椅子，眼神平静得像深水。

阿欢的手指在靠垫上画了一个圈，又一个圈，像在给一个位置做记号。他低声说：“没人喜欢反派，他们只喜欢站在前面的人。”嘴里那句像是背出的台词，和他脸上的稚气不相称。房间里的雨声变小，灯光的影子开始拉长，像要把这个瞬间拉走。

顾叔放下他，阿欢蹒跚地爬上了那把空椅子，椅子吞下他的小身子，像一张大口把一根棉签吸进去。灯光在他的脸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影子，他没有笑，也没有哭，只是把小手摊开放在椅臂上，像个成年人的宣誓。

他抬头，眼里有雨天特有的冷亮：“好，那我就当反派，等你们哪天想起我再来找我。”声音不高，却像是在把门锁上。门外雨打在窗玻璃上，节奏突然停了一拍，窗里的倒影里只有一个小小的影子和一把空椅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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