圆顶里凉得像罐铁，金属的呼吸细碎而冷硬。林行的手指贴在调焦的齿轮上，指关节有一道浅浅的老茧，像被反复按下的时间。他不说话，只用力按住一个数字盘，直到机械的齿轮发出微弱的抗议声。窗外是半生不熟的雾气，镇上的灯像被揉皱的纸屑，撒在山脚下，远处有狗叫两声，像没听对节拍的打击。

门被人一脚踢开，老李的影子先到了门沿，鞋跟带起一圈尘。呼吸是浑厚的，一股潮湿烟草味跟着进来。老李把一封信放在操作台上，手指在信封边缘磨了一下，像在磨一柄习惯了生锈的刀。言语短平：“市里来了信。三天。”

林行看着那封信，指尖故意慢，像在检查某个遥远天体的光变。没有问为什么，“三天”四个字像纬度，落在心上。他把信抽开，纸页在灯下哭出细小的声响。字行规规矩矩，官方的印章低温而干脆：拆除，复建，合同。

小周靠在门框上，肩膀紧了又松，话像未曾打磨的木头：“可、可不可以闹一闹，发个视频之类的。现在这事，网上一闹，马上软的。”他舌头后面挂着城市的语气，句尾加个希望。

老李翻了一个白眼，眼角的肉向外褶成刀口。他把手指头在台灯上敲了敲，像在数他的怒。“闹个屁，闹是闹不赢的。钱都往哪跑，咱们这破地，连名字都能被删。”他又向林行看了一眼，声音硬：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
林行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伸手去抽那个习惯性的抽屉，指节碰到一堆旧票据、擦镜布和一张纸折得很旧的画。画用蜡笔，天蓝得像被撕过的布，画中有一座圆顶和一个歪着的望远镜，旁边一个小人举着手。纸的边角被咬过，颜色已经糊成一片。他把画轻轻摊开，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谁的笔触。

字是歪的，笔画里带着童音：“爸爸别把天文台卖给他们，天上的星星会哭。”短短一句，像砂粒，卡在喉咙里。林行的手收缩了一下，像是被突然拉到了赤道。屋里一瞬间静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有灯光落在那张画上，把孩子的线条拉长成影子。

老李的脸色变了，像被酒浸过的布。他蹲下来，从地上翻出一个小玩具火箭，油漆半剥落，舷窗被胶带贴着。他把玩具举起来，声音里带了最少的声调：“你知道他那天跑哪儿去吗？你自己也清楚，是那条下山的路。”话像一把旧钥匙，腾地插进了林行的记忆。

记忆不是字，不是宣言。是桌角处一块干了的果酱；是炉子后面一根断掉的铅笔芯；是电话里一段未接的语音，开头只有孩子的喘气声。林行的胸口像被锁了一圈，锁没转，但可以感到齿轮在摩挲。他把画夹在指间，手指有点颤。他的声音比夜色还浅：“我知道。”

小周试图做出决断式的语调，“那午夜福利视频就——”他停了，话被现实切断。现实像铁网，眼看就要把人丝丝缠住。老李站起来，重重地把帽檐拍了拍，他的词汇里没有反抗的高调，只有算盘般的冷静：“没木头选票，没钱就是没地。”

林行把那幅画贴在望远镜的目镜旁，倾斜着，让孩子的天蓝覆盖住通向宇宙的黑。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锈迹斑驳的钥匙，指尖有油污，像星灰。外面风声音涨了，像有人在楼外翻纸。林行把钥匙握得紧，关节白了又红，最后他把钥匙塞回口袋，摸了摸画的边缘，好像抚摸一个还会呼吸的生命。

他没有说再见。林行把灯关掉，圆顶里的机械声更清楚。望远镜里映出来的一点星光，被画里的线条圈住，像一个小小牢笼。门被悄悄关上，木头磨过门框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。天上有颗正亮的星，尾巴里拖着一点不合时宜的灰。林行站在黑里，听见自己的心像金属在冷却，他的手指仍旧没有松开那幅画。外头的三天起了风；屋里的一页童话被按在了窗台，像被遗忘的注解。

更多有关小潭山天文台阅读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