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像条潮湿的喉管，雨水从窗户缝里往里漏，打在纸张上发出细碎的声。周沐站在门口，手里的钥匙还湿着雨。他把外衣的袖口拧了两下，动作慢而有意，像是在让自己的心跟着动作回位。门被推开一条缝，里面的光像脆薄的玻璃，透着黄。

屋子里没有翻倒的家具，只有无数的小事被移动了位置：茶杯朝下躺在地毯上，台灯的灯罩歪了一圈，墙上那幅孩子用蜡笔画的太阳被撕去一小角。气味混杂，烟灰、湿纸、冷掉的面汤。周沐沿着这些细碎的标记朝里走，鞋底压着仿佛别人的步子。

“进来干什么？”阿虎站在厨房门口，胳膊上有条新的青痕，声音粗糙像被火烧过。“我说了别乱动，你非得——”他的手指敲着门框，敲出的节奏短促，像在数着每一秒。

周沐没有抬头。他弯下身，从地毯边把一撮纸屑捡起来，指尖带着湿冷。“看过了。”他说，语气平静，长句，好像在把东西一项项归类，“先看了客厅，茶杯被翻，抽屉没开，厨房的米袋被掀了——像是在找什么，又怕被看见。”

阿虎蹬着鞋跟往里走，嘴里不断嘟囔，“找什么也找不到，东西就乱成这德行。你要是问我，这房子还不够乱吗？”他的话不带任何修饰，句尾总是缩短成口音的刺。

周沐停在书桌前，灯光在桌面画出一圈淡黄。他伸手，沿着抽屉的边缘划过，指节白了又红。抽屉里整齐放着账本、旧信封，一张黑白的合影在最下面，角落压着一只小小的橡皮。周沐把照片翻过来，照片背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名字——“梓童”。他的手指微微颤抖，像是被人从背后轻捏一下。

阿虎一把抓过照片，眼睛眯成一条缝。“谁放这儿的？这不是你们家小子画的？”他的话里有怀疑，也有试探。

周沐看着照片里孩子的笑，笑容死死地黏在牙齿上，眼神却像被风吹皱的纸。他放下手，声音薄而平，“她走的时候没带走那张。她说留着，看着孩子睡。”话语里没有求情，也没有怨恨，像是在陈述一件测量过的事实。

阿虎的手抽回，像被烫了一下。他的声音变得短促，“那人回来过没？有人看到没？”屋里的空气像被挤压，连呼吸都变成了敲击。

周沐弯腰从沙发缝里掏出一张纸，纸边已经卷曲，上面是孩子用蜡笔写的一行字：爸，不要走。笔迹歪斜，有一处笔触太重，把纸压破了一个小洞。周沐把纸贴到脸上，闭了闭眼，眼角立刻湿了，速度快得像意外。

阿虎的笑声在厨房里突然断了。他看着那行字，慢慢收了声，“这字……谁教的？”他问，像是要拽出一点安稳。

门外有脚步声，短而断，停在门廊。周沐转过头，神色一僵，像是被人按住了背上的一个按钮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声音很低，“不要让他进来。”

门把被人轻轻摆弄，指节发出新的声响。阿虎走过去，指尖触到门缝，停住。窗外的雨声像是被吞进了铁皮罐里，剩下空洞的回响。门开了一条又闭上，像一个呼吸。

门缝下滑进来一张纸条，纸条边缘沾着雨。周沐弯腰捡起，纸上只有四个字，字迹冷得像刀：“明早四点。”

房间里所有人的呼吸似乎在那一瞬凝结。阿虎的手攥成拳，指关节泛白。周沐把纸叠成一条细长的条，放在胸口，像是把一颗冰块放进衣服里。

他把头微微抬起，眼里没有眼泪，只有冬天的清透，“明早四点，在站台二。”他说完这句话时，屋子里的灯像被谁推了一下，又亮了一会儿，然后黯下去。窗外刹那间灯光被遮住了，城市的轮廓像被刀割开一条口子。

阿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短而生硬，“你要去？”

周沐没有回答。他把那张孩子的纸条放回照片下面，像把一枚信物埋进土里，然后向门口走去。门口的雨滴敲在门檐上，节奏忽快忽慢，就像有人在敲他的骨头。周沐的手搭在门把上，指背苍白，目光冷得像夜色。

他推门。门开了。门外黑得像一张圆盘，什么也看不见，只有雨帽下的一双眼睛，静静地，等着他露出点什么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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