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细碎的针，沿着檐角剪下长长的线，落在院子里泥土的褶皱上。秦峰站在门槛，手背抹过已经湿冷的木质门框，像在摸一件有裂纹的老器物。他的脚趾在布鞋里微微发僵，呼吸在冷空气里像纸片。

胡佳芸来了，衣襟上有泥点，头发被雨水粘成几撮。她走得慢，像每一步都在计算，手里夹着一卷瓦片纸。她把瓦片纸摊在桌上，像放下一张遗书，又像放下一件普通的账本。开口时声音并不高，但句子里带着种紧贴事实的清晰。

“我去过河岸，”她说，“那边的扇叶还在转，孩子们的石子没了。”她的语调里没有哀号，像在复述昨夜做了个不合时宜的梦。每个字都用力，让听的人不得不去看见那些被她点名的细节。

秦峰的手指抠着门框的裂缝，指甲下夹着泥。他等着，像等一条答案。他的回答短：”那你看见谁了？”像是把问题剥到骨头上。话语像石头，简单，冷，却砸在地上发出回声。

胡佳芸抬眼，眼眶有一点红，但她没有擦拭。她把瓦片纸里的东西翻开，露出一张小小的照片和一颗白得像盐的牙齿。照片边缘被雨水侵得模糊，牙齿被一小块透明胶带粘在角落，像是把一件残片当成证物。

邻居老李从门缝里探出头来，脸上褶子像地图。他的声音粗糙带着南方的口音，话没拐弯：“小孩子的东西别带在外头，带来不吉利。”说完他又把头缩回去，像将某种不愿碰的臭水面罩回屋里。

胡佳芸没有立刻回应，她的手指轻轻摩挲那颗牙齿，动作像在读一行旧字。指尖的温度让胶带起了光。她说：“这是他最后一次在我手里笑出来的证据。”话里没有哭，却像锋利的刀，割过山墙的腔骨。

秦峰朝窗外看了看，沿着街道的电线杆挂着半湿的传单，街灯下有水的反光像在倒读。空气里的潮湿压着人的胸，让呼吸变成了事后补的功课。他把手掌摊开，像要接住什么，却什么也没有。

雨更细了。胡佳芸把牙齿塞进他的手心，力度不大，但动作极其明确。秦峰能感觉到那枚小东西比空气重。触到牙齿的瞬间，他的指节发白，像咬住了一个从骨缝里掉出来的秘密。时间在那一秒停止，街上的一切喧嚣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扯远了。

“你知道吗？”胡佳芸低声，语气里像放下了一把刻刀，“我在他床头数到第五根枕头时，找到这颗牙。枕头下面，有一封写给你却没寄的信。”她停了，手指又一次抚过牙齿的背面，像在确认它还是真实的。

秦峰的视线从她的手移到她的脸，灯光把她的眼底拉出一道深沟。声音终于来了，但像被滤过：“信呢？”每个字都带着抑制的热度，像缓慢点燃的火柴。

胡佳芸把瓦片纸合上，边缘压得很平，像在把一个名字封进盒子里。她把那封信交给他，纸张潮湿，却还能辨认上面熟悉的笔迹。她说：“信在信封里，信封角落画着你小时候的太阳。你的太阳已经褪色，只剩下灰。”

秦峰捏着信，指尖的颤抖终于爬上指骨。他没有马上打开。外面的雨好像停了，世界在这一刻突兀地安静，只有屋檐下的水珠合成了钟点。胡佳芸站在他对面，背影里有种被拉紧的弦。

他慢慢抽出信，信里掉出一张小纸条，纸条上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：找回他。字迹像孩童，又像被人刻意模仿。秦峰读着，眼里像刀开了道口子。他抬头，声音是第一次放松，却也更冷：“所以，午夜福利视频开始找，不是回去，是去见他最后留的那颗牙。”

胡佳芸点头，脸上的肌肉像被绷过的线微微颤抖。她说：“别让时间先把他忘了。”她的话像结在胸口的一只手，把两个人都按在了同一个潮湿的地方。

门外，一只小小的雨靴勒着进水，发出咯吱声。秦峰把牙齿放进口袋，像放下一枚定时器。他合上门，门板发出一声低沉的关合声，像是把过去压进了黑色的抽屉里。门缝里，一点光线被挤出，像被针挑开的眼睛。

他听见胡佳芸在身后轻声说：“如果找不到，那午夜福利视频就把记忆埋成墓碑。”话音未落，门外的雨停了，空气里只剩下被冲刷后的冷与空洞。秦峰的手在口袋里摸到了那颗牙，冰冷。指尖触到纸边，像触到一个人的骨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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