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从玻璃橱窗斜进来，落在刚出炉的奶黄馅上，像被拉长的指纹。店里只有烤箱的低鸣和钟表一格一格的呼吸。她把一盘小圆饼推到架子上，手背上还粘着一点面粉，指尖温暖得像刚烤好的糖。

门推开了，一个人影挡住了光。陈隽站在门口，外套半敞着，肩膀上还有细碎的雨点。他抬手把额角的湿发往后一拢，动作干净利落，没有太多多余的表情。顾小甜的手在盘子边停了一下，像是怕把什么打碎。

“你回来得比昨天早。”她尽量让声音像是随口的问候，舌尖还残留着奶香。

“早。”他的回答短。声音里有温度，但被克制得像裹了一层布。陈隽走近，把外套丝毫不客气地搭在一把椅背上，椅子发出很小的一声。他坐下，手指敲了敲桌面，像是在数点什么。

她起身去给他倒茶，茶杯沿着手掌转了三圈才放稳。“有没有吃早餐？”她习惯性地把汤匙放得小心，像是不想惊动某样东西。

“吃了。”他微微靠后，手臂撑着椅背，眼睛不是看她，是看窗外溅起的小水花。雨声在门缝里跳着，节奏慢得像等候。

顾小甜咬着下唇，茶杯边缘压出细小的指印。她终于问了一个绕了好几圈的问题：“你哪天回来的？”

陈隽的眼神一顿。他回过来，盯着她看了两秒，像是确认她是否在做梦，“明天。”

空气里的发酵味骤然被抽走一半。顾小甜的手一摆，不自觉地把桌边的面粉罐碰了一下，白粉在灯光下飞散成几颗小雪。她没有笑，笑不出来。“明天？”声音像被人按住，从喉咙挤出来。

“嗯。”他把杯子拧了个角度，指尖按着杯沿的温度。短暂的沉默之后，他又补了一句，“合同到期，我得去外地一段时间。”

这句话像一道冷风，穿过她胸口。她带着点儿傻劲儿的笑慢慢消失，像被水刮去光泽。她把一块小甜饼推到他面前，手指颤抖着，放得很重，像在交付某个证据。

“带走。”她说，话里藏着尽量不让破碎的声音，“把这一盒带走吧，别让它在午夜福利视频店里孤单过夜。”

陈隽看着那盒饼，饼上有一小点裂纹，奶油在裂缝里顽强地绽开。他的眉梢柔了瞬，但随即被收回。手伸过去，没有立刻拿，指关节白了一下。

“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？”顾小甜盯着他的手，像是要把那一刻变成捕捉住的影像，怕它从指缝里滑走。

他终于动了，动作是那种早已练习过的决绝：把外套一提，整个人站起来，嘴边像是准备好了说辞，但最后只挤出一句，“怕你担心。”

顾小甜的笑像破碎的针线。她笑得太快，眼眶里有点亮。她没有骂他，也没有哭，只是把手伸进工作台抽屉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那是她一个月前匆匆写的菜单改动，她把它塞给他，纸边被指甲磨得发白。

“那你就走啊，”她的声音冷却下来，一字一顿，“像从来没在这里住过一样？”

陈隽接过纸，纸上她的笔迹像她的人：有点歪，有点倔强。他看了一眼，再看她，眼里有比门外雨更重的沉默。

“我不是那样的人。”他终于说，声音里有裂缝，像烤箱门被用力关上时发出的声响，“我是那种会把你能吃的都留在盘子里的人。”

顾小甜盯着他，忽然笑了出来，笑声里带着苦涩，像把自己吃下去一样迅速，“那你就把车钥匙也留在那儿吧，别等我问你答应不答应。”

他愣住，手在腰间摸了半天，摸到的只有口袋里冷冷的一张纸条。他把钥匙放到桌上，指尖敲了敲金属的边缘，像是在测量它的冷度。

门外的雨停了。光重新落回奶黄馅上，照出一圈圈温热的纹路。陈隽蹲下，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盒子，里面掉着两颗被忘在角落的糖。他把糖递到顾小甜面前，动作不大，但很直接。

“把它放进外套里，”他说，“不要把我带走的东西都装在言语里。”

她接过糖，指尖触到他的手心，温度像春天的一点提前。她没有立刻开口，只是把糖塞进外套口袋，指尖在那里停了好一会儿，像是在听什么。

他转身，外套的领口擦过她的手背，留下一点暖。门把手响那一下，像是心脏被敲响。门开了。他没有回头。

顾小甜站在店里，面前是还冒着热气的饼，窗外的街道湿漉漉的，光线拉长，像一条等待的路。她把手按在柜台上，指节嵌进木纹，听见自己的呼吸和钟的呼吸并列。她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放回抽屉，抽屉里有他留下的笔和他没带走的钥匙。

她合上柜子的门，听到金属轻轻碰撞的声响，像是一句压低了的再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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