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溅在青瓦上，像碎银被丢进旧匣子。周蓉站在门槛，鞋尖沾着泥水，门内的光像一只疲惫的猫，不愿动弹。她把手里的钥匙又转了一圈，声音在屋檐下被拉长，变成一种不合时宜的节拍。屋里有纸钱未燃尽的灰，抽屉里还有没翻完的账本，空气里夹着发霉的香和衣物长久合拢后的汗味。
她把包放在地上，手指在布面上划出一道细痕，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这里。屋里很安静，安静得像听着别人的呼吸。周蓉走到书案前，抬手摸了摸那块早被磨出亮斑的檀木。木头下面，遗落着一只小木匣，盖着一层浅浅的灰。
匣子唇边的灰被指腹刮出一个弧。她拉开，里面只躺着一团东西：一枚小小的泥娃娃，头发用线捆着，底座有几行潦草的字。泥娃娃的眼睛是一对淡淡的凹痕，像小石头的窝。周蓉伸出食指去碰，指尖碰到的不是冷，而是一种潮湿，像早晨的空气里藏着呼吸。
“别碰那个。”门口传来王大伯的声音，低且干。王大伯的衣领后面还有雨珠，语气里带着泥土和槐树的味道，“娘家里有些东西，是等着人忘的。你碰了，容易把人想起来。”
周蓉没有回头。她把匣子放回去，手却不由自主地从娃娃的缝隙里摸出了一撮头发。头发细，看不出颜色，但在掌心里有一种熟悉的重量。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，像是想笑又被什么卡住。王大伯挪步过来，手拢着背，声音里带着怯怯的急切，“这东西别人还真别碰。家里那口旧井，别站太近。夜里也别把油灯熄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周蓉问，语气里有一层耐心，像翻书的人。
王大伯垂下眼，眯着看她的掌心，“你没见过。有些声音，白天听不到。晚上就会醒。醒了就走不开。”话说完，他把帽檐一拉，像把自己里的话也拉了回去。
夜里果然醒了。周蓉是被一声很细的咳嗽唤起的，不像人的咳，而像木头在干裂时的声音。她起身，光线只从窗口的旮旯里挤进来，留下指甲般的亮条。房间的镜子被抹了一半，玻璃背后是模糊的影。她走近，镜中她的脸靠得很近——却发现镜里的她，嘴角有一道细弱的白线，像被人用线缝合过，呼吸不同步。
她的手停在半空，手背的汗冷。屋外雨声变小，像船行过之后的缝隙。镜子里那个不动声色的嘴唇，忽然轻轻颤了两下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在念自己的名字。声音是从玻璃背后传来的，带着玻璃与呼吸间的空隙。“蓉。”声线里没有情绪，只有宣判。
她转身，房门自己合了。不是关上，是像有人给她安排了角色，把她关在台灯下。灯芯发出微黄的光，周围的墙壁被拉长了阴影。她走向书案，灯光里一页账本在翻动，像被风翻。她没有触碰，书页停在一处——名字、日期、一个圈。圈里写着：“1989.7.3。”下面，有一行小字，用极熟悉的笔迹写着：“不要叫醒她。”
刺痛像冰针扎在胸口。周蓉记得那天，记得自己的出生，记得母亲在院子外烧着柴菜的背影，记得她的手指如何笨拙地把她包在布里。那句“不要叫醒她”下，竟有一张小小的照片，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，眼睛被刮掉，只剩下两个亮亮的空白。
她的嘴里突然冒出一个声音，不像是她自己的。声音冷而细，绕过牙缝：“别让她睡。”周蓉听见自己的喉头在回声里颤着，像地下的水被拨动。她用力吸气，几乎把胸骨撑开。
门外传来脚步，王大伯推门进来，衣角还湿。他看了看桌上的照片，面色一沉，喉结滚动。王大伯的语速像鞭子，“你要是还有一层理智，今晚别关灯。别让她睡。记住了，别让她睡。”
周蓉抬起头，房间的温度像在掉落。她走到窗边，窗玻璃上有小手印，是从里面按出来的，手指压得浅浅的，像是想抓着什么却抓不着。她把手贴上去，指尖上沾着冷汗，玻璃传来一股微弱的湿气，像从掌心流进另一个世界。
“谁？”她低声问，问得像在问过往。
玻璃背后传来那句重复的声音，像钟表针断了一节又一节：“蓉。”然后又：“别让她睡。”声音变成了笑，不大，也不温暖。周蓉背靠着窗框，脚下的木头吱呀。她闭上眼，想要把自己像包裹一样紧绷起来，想要把里面所有的声音都隔离。但她的掌心里，那撮头发在发热，像有人在下面呼吸。
王大伯伸手想把匣子拿来烧了，手指触碰到匣盖的一刻，里面的泥娃娃像是被惊醒，头轻轻仰起。房间的空气一下子收缩。泥娃娃的眼窝里闪过一丝黑。王大伯的口袋里滑出一张纸条，落在地上，纸条上写着一句话，字迹歪歪扭扭：你也在里面。
周蓉弯腰去捡，那句话像盐撒在新开的伤口。她弯下腰，雨水从门缝里涌进，打在脚背上。她的指尖碰到纸的边缘，手指的指甲下有泥。纸上的字又转回到她的出生日期。屋里一切骤然安静，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和远处钟楼敲的一下。然后钟不再敲。
她的影子在桌上被拉长，像两个人握住同一把刀。窗外的雨变得稀薄，一点点停下，仿佛在等候。她抬头，眼中有一种决意，不是勇敢，而是被逼到极处的清醒。她把纸条塞进掌心，指尖能感觉到墨迹的凹陷。
“别让她睡。”声音从窗后、从木匣里、从她的胸口同时发出，像合唱，又像分裂。周蓉闭着眼，嘴里念出一个名字——不是她自己的。
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，木头的声音像一把锁上了时间。她把那撮头发贴在颞侧，凉。风停了。世界里只剩下一个念头，它冷得没有温度：她必须守着灯，直到什么东西回来，或者直到灯熄灭。她睁开眼，屋里的一切都静得像等着最后一刀落下。
更多有关恶鬼缠身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