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的灯管在半夜里像个顽皮的眼球,一会亮一会暗。风从楼梯口抽进来,裹着旧外套、煮粥后的蒸汽和地下室里消毒水的味道,贴在门缝上。陈枫站在自己门前,手里的钥匙凉得像是别人的心思,他试了三次,钥匙都在锁芯里发出细小的、绝望的响声。
“又坏了?”门里传出老张的声音,像磨刀的铁皮,夹带着烟味。门被推开一条缝,老张的半只脸挂在门后,一只手还擎着没抽完的烟屁股,指尖的火光像个小小的祈祷。
“门锁自己罢工了。”陈枫把钥匙塞回口袋,声音平静得近乎冷。平静不是不感情,而是习惯把等候和不安压成薄片,慢慢翻看。
老张一拍胸口,“别再把指头往那缝里塞——上礼拜小崔扎了——”他停了下,咳出一声短促的笑,“算了,进来吧。”他的句子里带着油腻和直接,像是把铁锈抹到每个人脸上。
门内的灯更暗,只有楼道尽头有个小窗,雨水在外面的台阶上跳舞。邻居们像被某种声音召章,聚成一圈,低声说着。每个人的呼吸都被墙壁吸去了几分。
“吵死了。”一个年轻的女声切进来,声调急促像手机收到未接来电。小芸抱着毯子,发梢还湿着水珠,她的语速快,每句话间都夹着“快”“别”“现在就”。“有人听到那边有东西刮墙,像…像人手指头刮。”
人的说话会被恐惧改写。有人把声音拉短,有人增加词句。陈枫走到走廊尽头,靠近旧电箱。电箱门板松了半截,露出里面缠绕的黑线和一张纸——像是被时间揉皱的便签,边角黏着灰。他伸手去取,手指触到便签的那一刻,周围的气压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便签上用蜡笔写着:别吵,他睡着了。字迹像小孩子握笔的手,歪歪扭扭,最后一个字“了”被按得很重,墨色深得近乎赤裸。陈枫的食指沿着那重重的笔画抚过,冰冷。老张在旁边干笑,“谁家的孩子——”
话未说完,墙后传来低低的唱腔,很轻,是一首哼着的儿歌。音节里有灰尘,像是被很久很多次重复后褪色的旋律。小芸靠得更近,毯子被攥成一团。她的嘴唇颤了,两句话接连滑出:“这歌……我小时候我妈……”话又咽回去,像被人抓住了咽喉。
陈枫顺着声音走,手掌贴着冰冷的墙面,指尖能摸到一处鼓起来的灰印。墙皮被刮薄了,像是有人用指甲反复描摹。他弯腰,用指甲掀开那块薄薄的墙皮,下面是一片暗红,像是时间结的伤痕。墙里塞着一只小小的袜子,袜口绣着已经褪色的英文字母:LI.
他伸手,袜子被拉出半截,里面有东西——不是布的软,而是硬,像骨头包着布。他抽出来,灯光下,那东西的边缘带着浅浅的焦痕,像被火舔过的轮廓。小芸突然倒退一步,毯子掉在地上,发出不合时宜的轻响。
老张的声音变了,一个字一个字像砸下来的砖:“哪来的——”话还没说完,楼道尽头的老式对讲机自动响了。不是铃声,而是一个小孩子的声音,精准地念出陈枫的名字,音色里没有情绪,却像刀。陈枫站在原地,手里握着那只袜子,袜里滑出一张被揉得发软的小纸条。纸条上写着几个字,字是他认识的字:回家别晚。
静得像被针刺破的气球,屋子里的人都攥紧了拳头。陈枫抬头看向暗处的电梯门,那里有一道深色的水渍,水渍的形状像一个人坐着,背靠着墙。时间慢慢流过,灯管一闪一闪,像有人在眨眼。陈枫把纸条塞进了握紧的手里,手掌贴着心口,感觉到的不是心跳,而是一种空洞,像楼里所有门都被悄悄锁上。
他说话,声音出奇地冷静,也出奇地短:“这不是玩笑。”
然后,电梯的门在没有人按按钮的情况下,缓缓打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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