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窗外的城市洗得安静，街灯在水面上拉长成几段橘色的绸带。客厅里只有一盏台灯，黄光低垂，照出地毯上一圈淡淡的灰。沙发靠背上一件旧外套摊着，像有人刚从里面钻出来，又被忘在半路。

他坐在矮茶几旁，双手捧着一个热杯，指关节泛白。杯边的蒸气细碎地上升，像被勒住的呼吸。他没有看门口，只听见敲门声由近而远，敲得带着犹豫。

"进来。"他的声音干净、短促，不像命令，更像陈述。门开时，门框外的她瘦得像冬天的影子，头发半湿，衣角有雨珠。

"我想——"她站在门口，手里握着一个纸袋，纸袋里是匆匆打包的东西。话被缩成了几个断裂的音节。"我去住别人家一阵子。"她的声音里有急切，也有想说服自己的硬度。

他看了她一会儿，像在算一笔账。"多久？"问得平静，眼里没闪光，不像是愤怒，像是对时间的好奇。

"不知道。"她撅着嘴，转动手里的袋子，指尖泛白。"可能几天，也可能——永远。"话到这儿，嗓子里像卡了什么，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。客厅钟表的秒针像发条一样冷硬，咔嚓两声。

他站起来，拿开茶几上的一只旧木箱。木箱的漆已经掉了，盖子边缘磨出一圈暗色。他翻开，里面整齐地放着小东西：一张小说院的票根、一个断了的发绳、褪色的公园地图、还有一张折得稀薄的信纸。每样东西都按顺序排着，像在等她的指认。

她的手指在那些纸片上游移，眼睛慢慢湿了。那信纸是她多年前写给未来的自己，结尾的字迹还带着孩童的拙朴。她笑得哽咽，"你怎么还有这个？"声音像被雨淋薄了。"你不是该把这些都随便丢了么？"

他抽出最后一张，纸上是一张宝丽来照片：她侧躺在沙发上睡着，头发散开，呼吸平稳。照片背面用细笔写着一个日期，以及四个字——别走。他的手指按在照片上，指节发白，却很温柔。"那天你说你要走，我怕到连手都抖。你睡着了，我怕一醒就没机会再看见你，于是照了张相。"他没有道歉，也没辩解，语气像陈述事实。屋里静得只剩雨声和她心跳的嗡嗡声。

她的胸口猛地一紧，像被抓住。那张照片像针，扎进了她的肋骨。她没想到自己曾经的睡姿会被保存，更没想到有人会在她不知情时把她当成纪念。怒火在喉咙里翻滚，但张嘴出来的是低得几乎听不见的一句，"你...为什么不醒我？"他耷拉眼皮，声音又回到最初的平静："我怕醒了你，你会走。"

雨打在窗上变得更密，像是要把屋子隔成两段。他伸手，把那张照片平放在她手上，手指碰到她的温度。"留下来一晚。"他说，短短四个字，像一枚扳指扔进了湖心，激起一圈圈不安的涟漪。她看着照片，看着他，又看着门口，门外的走廊灯被雨拉长成一条冷冷的线。她的手在照片上颤了一瞬，最后把照片抱进怀里，像拥抱一件有罪的东西。门在身后关上，雨声像被切割，只剩下二人和那张永不会消失的影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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