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班的走廊像条错位的时间轴。日光灯叠着长影，滴答声里夹着消毒液的凉味。江医生把外套领口拉高，手指在腹部下面摸了两下，动作很轻，像在触碰一块不应存在的热石。楼道尽头，急救铃声溅起一片湿光。

推车进来时，雨水还沿着担架的嵴流着，滴在地面，发出小而密的声响。顾墨的脸被血和泥涂成了两色，意识模糊，眉间有一道新裂缝。护士忙，手忙脚乱，声音粗糙，像磨断的钢丝：“稳住脉搏，给我输液，别急着移位。”

江医生俯下身，光线在他颧骨上划出一条冷线。他的手很稳，动作里有经年累月的记账般精确：听诊，按压，翻检。每一次触碰，都像在进行一次不愿被打断的计算。顾墨忽然在半梦半醒间抓住他的手，手指冰冷又力道不减，“别放开。”

声音低，带着荒唐的请求。江医生没有说话，只把手稳住。他的声音总是少，像是把词分配得很精确：“他人心律比你强。放松肩。”短句，干净，像手术刀的刃。

顾墨咳出一口血，笑声里混着苦意，“你总是这样，冷得像手术室的灯。”那笑忽然变尖，像割裂纸张，“……你怀着谁的孩子？”一句话像一把针扎进了安静的缝隙。走廊的空气被刺破。

江医生手停了半拍，呼吸没有表情地继续。他的嘴角没有动，但指尖的温度变化像条密语。他把手从顾墨的掌心上移开，回到腹下，按了按，声音低平：“这个问题，应该由你在醒来以后再问。”

护士在一旁嗫嚅，空气里的湿气被换成了声音的干。顾墨忽然双眼睁开，视线很清楚，固定在江医生的下腹，嘴里像是在啃着什么残忍的玩笑：“你以为躲一躲就没有了？我在外面见过你，和那女记者一起。你不是想藏，我懂。”

那句“和那女记者”像是用锤子敲在江医生心口的金属。江医生闭了闭眼，指尖松了又紧。屋灯嗡嗡，像有节奏的呼吸。江医生终于说话，声音依旧平静，但每个词被拉得有边角：“你看错了。也许你该先问问自己，受伤的究竟是谁。”

顾墨的笑里出现了裂缝。他咬牙，像用力想把某件东西吞下去，又吐了出来：“你救我，是不是因为债？还是因为那小东西——”他的话断在了中间，像抛出了一枚未定的炸弹。走廊里的空气凝住，护士的手一抖，输液袋里气泡挤成一串小珍珠。

江医生的视线缓慢移向窗外，雨还下，街灯被水打碎成一片片闪光。他把外套的一角按在肚子上，动作不是遮掩，而像在确认某件东西仍在那里。他低声，“若只是债，我会记账；若是孩子，我会负责。但你选择相信谣言而不是人，说明午夜福利视频之间，已经没有余地。”

顾墨的呼吸粗了，像一口被锁住的风箱。他抬手去掀开自己的衣领，露出胸口被擦破的皮肤，上面贴了一张医院的超声单，边缘被雨水软化，字迹潦草——一个陌生的名字，和一个日期。那张纸像一面小镜子，把三个月前的一次夜班照进了现在。

江医生看着那张纸，眼底的平静裂出一道细缝，像光从门缝里溜出来。他伸手去接那张纸，指尖碰到潮湿的角，那一刻，所有未曾说出的账单都挤在指尖——有怨，有欠，有一颗尚未言明的心。门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，屋里只剩下心跳和那张纸的温度。顾墨突然抓住江医生的袖子，力道不大，却像是把两个人的轨迹硬生生扯在一起，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挤出来：“如果这是你的孩子，别以为我会放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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