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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层灯光像冬天的牙齿,硬亮,间隔里有嗡嗡声。李墨把外套叠在椅背,手指顺着键盘抚过,一行行表格像小鱼在荧屏里挤。他的眼睛开始朦胧,鼻梁上有细细的压痕,那里是眼镜架坐过的战场。
门口的自动门又一次发出空洞的叮咚声,几个同事收拾着离开。有人大声说笑,笑声被走廊吞下,像是别人的生活。有人把手伸进纸袋,抽出剩下的便当,一口接一口,步子利索。
"李哥,今晚还能加一下那页吗?数据刚改完。"小周的声音里带着新员工的焦虑,话尾有个上扬,好像在讨好。小周眼里还有不舍,像想留住什么。
李墨抬眼,点了点头,声音低而慢:"把改动发我,我先对照跑一遍。"这是他这一阵子的口头禅,简短,像测试过的答复。
老板从玻璃房里伸出半个身子,语气像铁锹:"别磨叽,明早九点演示,别到时丢人。"他的话没有温度,但每一个字都落在李墨的胸口,像硬币投进空罐。
走廊里响起清洁阿姨的笤帚声,阿姨把垃圾袋拎得很直,声音低沉带着家常:"小李,别晚了,孩子还等着吃饭呢。"她的语气不像劝告,更像是知道了一件必须发生的事。
李墨的手指突然停在鼠标上。他打开手机,消息栏顶端是一个未接来电和一条视频未接。那头像是一个小小的黄色贴纸,下面是“熙熙”。他点开,屏幕里是两秒钟的黑影和一只小手拍打的声音,最后一帧是熙熙的绘画:一个人站在方块里,头上没有头发,旁边写着三个歪歪扯扯的字——爸爸。
他的胸口被按了一下。按得疼。
他顺手划开银行余额的通知。屏幕上的数字像冰冷的刀刃:¥42.57。屏幕上还有一行小字,最后一笔记账:房租扣款。那一刻,办公室的风从玻璃门缝里钻进来,带着雨后的城市和他所有的账单。
小周凑过来,声音更小了:"哥……要不要先去吃点?你一直没吃晚饭了。"他的话像是借着责任去触碰别人的伤口。
李墨笑得像个无力的解释:"没事。我吃过了。"话完,他发现连自己都不信。
老板的手机震了一下,抬头看见两人:"不要拖,按我说的改就行,别扯感情。"话里又回到那种机械的狠,像是把人当工具,一棵树剪断了就继续工作。
他转身,走到窗边,雨滴在玻璃上打出小小的井。城市的灯火在远处缩水成针孔,像别人家的温暖。李墨把那张孩子的画贴在了桌边的隔板上,胶带粘得不稳,边角一翘,像挂在风口上的纸旗。
清洁阿姨拂过他的椅背,声音里有倦意:"别做太晚,身体是本钱,别拿命去换数据。"她离开时,留下一句像是祝福也像是叹息。
李墨回到屏幕前,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,然后开始又一次敲字。节奏不快不慢,像打磨什么。他把最后的页脚改好,文件名里多了一个“最终”字样。他把文件发出去,看到发送成功的绿钩仿佛敲在胸上。
把椅子拉回,背靠在硬硬的靠背上,他闭上眼,手里握着那张小画。画里那个没有头发的爸爸,线条笨拙却很坚定。他把画对折,塞进钱包,与车票和一张被褶皱的超市小票贴在一起。
灯光突然跳了一下。楼道里只剩下冰凉的空隙。李墨站起,拿起外套,领口里挂着胶带痕迹和一角画纸的白边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的工牌在灯光下反射出冷色的光,他没有刷卡就站着看了好久——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照片。
门外的雨已经停了,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湿,路灯把水珠拉成长长的金线。他把手伸进口袋,感觉到钱包里的小小纸角。脚步很轻,像怕惊醒了什么。于是他就那么走了,像是一个被排上班的钟表,抑或像早已知道自己会走的人。
最后一盏走廊灯熄灭时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贴在玻璃上。影子里,一个小小的方块里,有个画着大人的孩子,笔迹颤抖,却真实到能刺疼人心。李墨抬手,把那张画贴在胸口的工牌上,指关节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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