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油灯在檐下晃着,光线像被水稀释了。台子上一盆热汤在冒气,汤面带着药草的苦味和陈年铜勺的金属味。门被人一把推开,风裹着泥土和尸香钻进来,带起柜角挂着的白布颤动。
男人跌进门内,衣襟粘着泥,胸口的一条黑色木屑斜插在衣服里,血沿着缝隙渗出,像被压扁的麦秸。男人的呼吸短,话很少,眼神像石头里翻出来的火。粗声道:“赶快,能不能把它拔了?”
医者伸手扶他,动作不急不慢。灯光在他指节上游走,手指有老茧,指甲边缘里带着草屑。他的声音不高,字字推进来像是用细针挑出的:“先别动。把衣服掀开,让我看看位置。”
屋角的姑娘用布帕一边擦额头,一边低声催促,语气带着怯声:“大夫,人肿得厉害,快疼死了……”她说得快,词句里有乡音,像河道里翻滚的石子。
衣服掀开时,灯光照到那块木屑——黑腻,纹路细密,带着被土压过的霉味。医生的手一触及木屑,指尖僵了一瞬,像是碰到了温热的石头。他的眼里短促闪过一丝不便言说的东西,但马上又收住了。
呼吸在房间里变得粗重。男人嘴里含着血沫,喃喃带着方言:“棺板……翻了。有人在里面动手脚。”话语像被泉水冲过的碎木,断断续续。
医生沉默,用药巾按住周围,手起刀落,速度慢却决绝。他不喊痛,也不许别人看太长时间。姑娘的手攥着布角,指节青白交错,声音低得像没人听到:“拔出来会怎样?”
木屑被拔出的时候,房里同时安静又突兀地响了一声像碎瓷的闷响。木屑上黏着一小块薄薄的皮,一缕干涸的头发和一张被泥土压扁的纸片,纸边沾了陈旧的血色。纸片在灯下轻颤,字迹是用小楷写的,笔划细而急促。
医生把纸片捏得很近,灯光照出几个字,先是他没反应过来,然后脸色一沉。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秒,像被钉着。屋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,连风也似乎停住脚步等待他的动作。纸上的字写着:老三,守好门。
男人的眼睛猛地睁大,瞳孔放大成黑洞似的。他的嘴唇颤了一下,声音挤出一点:“你……你是老三?”那不是责问,而是像见到了被埋的名字。医者的手在灯下微微颤抖,指尖仍粘着泥和陈血,他慢慢把纸折好,放进口袋,声音像是对着自己的影子说话:“这事,不该只有我知道。”
姑娘的呼吸开始断断续续,屋外远处传来敲木的声音,像有东西在夜里被敲打,沉而规律。医者抬起头,灯光映在他眼底,最后一句话很轻,却像一把刀割过夜色:“他们活着回来过,未必只是你的牌位要守。”他站起,外套一掀,背影在灯下拉长,门外的敲击声又急了几拍,像要把整个镇子敲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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