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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在宫墙外反复敲打,声音像有心事的手指。内殿里只点着一支残烛,烛心抖了两下又稳住,烟带着泥土和旧香箱的腻味盘旋。屏风后有人悄悄调转衣角,衣料摩挲声低得像怀疑。御案上,墨砚边落着一片未干的折子,边角被指甲压出浅浅的白痕。
他坐得端正,胸膛的起伏像计数器,手背贴在漆面上,指节亮得像没擦干净的铜钱。眼睛并不抬,但视线在屋内走动,像巡逻的犬。等了一刻,他才开口,声音短,像断了的弦:“说。”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在青瓷杯沿用指尖拨过一圈凝住的茶渍,指甲缝里有黑线。灯光在她的脸上来回,照出两个不对称的影子。她把一个小盒子从袖里滑出,动作像按住心跳。盒子壳是布的,磨得发亮的边角像老人的膝盖。
“这是?”他把话挤出来,手指按在折子上,好像能把字按到纸里去。他说话每个字都敲在桌面上,短促。旁边的老监则低了头,舌根在牙龈里发出轻响,像在计数。
她抬眼,眼线里有干燥的光。声音温,但不柔软:“三年前,城南那边的庙里有个女子,她死了。孩子被人抱走,没人知道去向。我去找了三年。今天才听见一个名字,才知道他还活着。”她把盒子递过去,盒盖被掀起,里面是一绺细得像尘埃的黑发,绑着小小的红线。红线一端还有一撮麻絮,沾着土。
周围空气霎时像被刀切过。窗外的雨变小了,像偷听的人懒了。皇的手指颤了一瞬,把那绺发拿起来,贴在鼻端嗅了嗅,不像嗅见了什么,像是被一记旧账敲醒。声音更近乎喑哑:“这是……”他吞了两口,才补上一句:“我妹妹的辫子。”
殿里先是静得可以听见灯油的沉落,然后有人咳嗽,像刀擦过。她的脸色不动。她把手里的空处摸了摸,像在摸一件曾穿过的衣服。老监忽然冒出一句地道的城南腔:“老爷,你别傻了,她那回儿被说成火里去了,没人看见分毫。”他说话直接,咬字硬,像在剜人肉。皇帝听见,手指猛地一缩,把那绺发按回盒子里,盒子盖合不紧,红线露出一点尖。
“你找他做甚?”他收回所有声音,语速更短:“将来会惹事。”
她笑了,笑里没有温度,只有安排好的平静:“他不知道自己是皇家的,只知道城南一个小亭有个人常给他说故事,说有一座屋子里的人等着他回去。我去找他,不是为你,要为他。一个人从不知来处到全世界都是镜子,是一件残忍的事。”
他脸上的一层薄膜裂开,一口气顶在了喉头。他站起来,衣襟发出低响,像刀口蹭布。屋里变得狭窄,空气挤在一起。他走到窗边,指尖抵着栅栏的木,木冷得像他的童年。外面雨后的檐滴落下一串水珠,敲在院阶上,声响清脆。
“放人回去。”他最后这样说,声音不像命令,更像在委托怕碎的东西。她没有立即接过命令,她把盒子打开来看了会儿,像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睛。忽然,她抬头,声音低薄,却刺进人的胸口:“如果他回去后有人认出那绺发,认出那名字,你要负得起。”
他没有回头。木指尖压出一道白印。他说了一句,短得像狼嚎:“我不怕名,也不怕罪。”
她把盒子重新合上,红线从缝隙里探出,像一根没断的针。烛烟掠过,影子把她的脸切成两半,一半还是她,另一半像那被岁月剥过的皮。她转身出殿,脚步没有声,只有衣角带起一小片尘土,像一页老信被翻过。
殿内残烛低了,影子伸长又塌下。他抬手把那张未干的折子合上,墨痕还湿,像刚落下的判决。然后,他朝屏风的方向走去,步子很慢,像有人在把胸口的东西先一寸一寸取出,丢进了夜色里。屏风后,曾经的名字像被抽掉的牙齿,留下一处空隙。雨继续敲,像有人在数着人回家的步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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