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锁在我手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响,像是房子的喉咙。走廊的灯还亮着,黄得像病人的眼。地板在脚掌下吱出细小的怨言,我放慢步子,听见每一道声响都像回声在自己胸腔里撞击。
门内的味道是旧东西的混合:霉、煤油、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金属腥味。我把手伸进衣兜,掏出钥匙时,指尖碰到一张皱巴巴的纸片。纸上只有一个字——“别”——墨迹边缘像被潮气吞噬,仿佛在提醒我这是个没被原谅的地方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门廊上坐着的人抬头,声音像刮刀。是隣居的田岛先生,脸上有烟火留下的线条,说话时鼻音重,字句里夹着不耐烦。他的手指有厚茧,抠着破旧的短外套。
我点头,声音干涩。午夜福利视频都不愿意先说多余的话。田岛抽了口烟,烟圈像小小的黑洞,吞掉他眼底的光。他指了指前门,“进去快点,别惹事。”话短,却是命令,不容商量。
屋里比我记忆里更窄。窗帘落满灰,阳光被切成狭长的一缕缝。桌上一只茶杯倒扣着,底部有指纹暗影,像有人匆忙盖过来。墙上钟表走了几下,停了。房间里堆着旧书、衣物、一个斑驳的娃娃躺在地毯边,嘴角被干涸的线头绷出一条细裂缝。
我开始整理,动作慢而刻意:折叠衣角、把书本叠齐、把那只倒扣的杯子重新立起。每一件小事都是拒绝恐惧的仪式。手碰到布料时,指尖能感觉到潮气,像指甲下的冷汗。每当我想起离开时的匆忙,就在心口捅上一刀。
“她——”一道小声从楼上传来,像纸片被风吹动。声音单薄,是个孩子的音调,念了一个字却没有尾音。我的手停在半空,心跳一瞬变得很近。田岛没有回头,他的肩膀收紧,像扳机准备扣下。
我顺着楼梯上去,脚步轻。楼上的走廊更暗,灯泡吊着一条震颤的电线,发出嗡嗡声,像极了心脏在试图说话。门缝下漏出一条白带光,像刀口。我轻轻推门,门发出低吱,揭开一张被褥的边角。
房间里没有人,只有一张小床和床头柜。床单卷着,像有人在床上翻过来又不肯醒。柜上的镜子被灰蒙成一张死脸。我走近,镜子里映出自己苍白的脸和背后空荡的窗。按理说我应该松口气。
镜面上突然有一个小小的掌印,湿漉漉的,像刚按上去。掌纹细软,我几乎能分辨出一个孩子的肉垫。手印温度不冷不热,像是刚遗落。我伸手去碰,指尖还没到镜面,就听到床下有东西碰撞的声音,像有人在里面用指甲刮着木板。
我蹲下去,手掌贴近床下的缝隙。黑里传来一声轻笑,几乎是呼出来的空气:“别——不走。”声音像从很远的井里传来,断断续续。我的手心出汗,汗珠在指缝间颤抖。田岛的影子出现在门口,他的眼睛湿了,却不肯哭出声。
我往后退,身体撞到墙上。墙纸在我指尖碎开,露出下面黑色的潮斑,像旧伤的纹路。那笑声又一次,靠得更近了一点,带着湿腻的孩子气,带着没有尽头的等待。它叫我的名字,声音里没有情感,只有命令。
我转身冲出房间。楼梯上,屋子在嘎吱。田岛抓住我的手臂,力道出乎意料的稳:“别回头。”他压低声音,像是在埋葬什么。话一出,走廊的灯忽地灭了,黑沉下来,像一张合上的眼皮。黑里有个小小的湿润声音,在我的耳后凑近,悄悄念出一句话——不是我的名字,是那张纸上那个字,重复得清晰: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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