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油微黄,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炉灰的沉降。萧策安把椅子拉近窗边,窗外是冬夜的冷风,夹着街上马车轮子带过的泥湿味。沈兰舟坐着,手里攥着一条袖口,指节发白,长发披散在肩,像一池没波澜的墨水。
老李架着剃刀,动作熟练,嘴里哼着小曲,声音里带着京片子的拖音。他不多问,只在肩上搭了条布,布温冷,带着洗发水的药香沉在甲板缝隙里。萧策安的手指先是在布的边缘敲了两下——节奏锁定了房间里的空气。
“你确定要这样?”萧策安的声音干净得像刀背刮过玻璃,短,冷,却有重量。他没有看沈兰舟,只看着灯下那把银色的剃刀,像是在量一件工具的价值。
沈兰舟抬了抬下巴,嘴角动了,笑里藏着一层不敢轻易说出的东西:“确定。只是……别太快。给我一点时间。”话语拖长,有书卷人的含蓄,像是在念一句久远的诗。
萧策安点点头,他的指甲在布边钩出一道细小的声响,几乎是没有声的命令。老李把剃刀抵在颈项处,先是试探性地划过,像是验一块石头的平整。剃刀落下的瞬间,屋内的温度微微下沉,像有人把窗打开了。
第一次割过,像是把时间割开了一条缝。长发掉落在地,黑色,一片一片随着呼吸堆成小山。沈兰舟闭着眼,手指慢慢松开袖口,指尖沾着温热的汗。灯光打在他肩上的新裸处,显出细碎的肌理,像是被冷水洗过的纸。
“你……不觉得羞吗?”萧策安又问,这次语气没有变,但问话的方式像是在测量一个人的深度。
沈兰舟笑了,笑声里先是颤动,随后稳住:“羞?我以前以为是。后来才知道羞耻可以像衣服,脱掉就短时间冷,穿回去就暖。但有些东西,不能再穿回去。”他张开眼,那眼神里有一缕光,像是别人用火星敲碎了他的平静。
剃刀再次落下,这次着力更重,声音像铁碰铁。每落一次,沈兰舟的呼吸都变短一些。老李的哼声停止了,屋里只剩下剃刀与头发摩擦的细声,像下雨前的风。
当最后一缕头发被割离肩后,光彻底落在了他头皮上。那一瞬,萧策安停手,手指还搭在剃刀上,指尖的白影在灯光下晃动。沈兰舟的头颅像一只被剥过的果子,光滑的皮肤反射着灯油的黄。
灯光照出一道窄窄的疤痕,从左耳上方斜斜向后延去,像一道老地图的刻痕。沈兰舟的呼吸在那条疤痕上滞了一下,像是被绊住了思绪。他的唇微动,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这是小时候……冬天炉子旁摔的。”话音里既有解释,也有隐忍。
萧策安的手指慢慢贴上那条疤痕,触感像是在读一行小字。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更小:“你以为我看不到?”那句话既不像责备,也不像疑问,反倒像把一把钥匙递了过来。
沈兰舟的视线落在他的手背,眸子里有东西突然松开了。屋里灯油晃了晃,两个影子在墙上叠合又分离。沈兰舟笑出了声,笑里有点苦:“你从来不看我,只是看我变成什么。现在,你看见了我本来的样子,你能照旧吗?”
萧策安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剃刀放回木盒,合上盒盖的瞬间,响声很重,像是宣布了一件裁决。盒盖合上的地方缝隙里掉出几根黑发,落地时声音清脆。
他抬眼,窗外风把街灯吹成一条条淡黄的绸带,他的声音像铁在冷水中敲了一下:“照旧。只是从今天起,你欠我一个名字的诚实。”
沈兰舟的肩颤了一下,像有人拧紧又放开一根弦。屋里沉下去,只有炉火最后一块煤在跳动。萧策安的手指再次触到那道疤痕,指尖带回一阵温热。他没有笑,但也没有离开。光滑的头顶在灯下闪着微光——像是新剥的石子,冷,透澈,无法遮掩任何印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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