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屋檐下插进来，夹着河面的湿冷。瓦片上有薄薄一层霜，月光顺着断瓦的一侧滑成一条冷线。柳陌把一只木盒放在瓦缝边，手指在盒沿上来回摩挲，像是在摸一件远去的物事。香只烧了一半，灰落成一排细小的世界。

盒子里是些日常的小东西：断了尖的簪子、一只小布鞋、还有一张折得发软的纸。他把纸摊开，眼角在月光下闪了下，像是抓住了什么会溜走的东西。手指抖得厉害，指甲缝里带着洗不掉的土色。

下面有人来了声，粗重又带笑意：“柳陌，你就别玩那些儿戏了，冷了还不下去？”木将爬上来，脚步不稳，衣袖沾着烟灰，他说话短促，像劈柴劈出的火星，带着家常的粗粝。

柳陌不抬头，只把纸再次合上。声音低，不像平时：“我只想知道，能不能上去一次。”

脚步声又近了一步，白衡出来了。他的衣领整齐，腰间挂着一串算盘珠，眸子里有冬天的尺子。说话慢而清晰，像在给条文下注：“规矩，不是擅自试探的。上升，有名有序。”每个字都落在瓦片上，声音薄而冷。

柳陌把纸摊开了第三次。这回，所有人的注意力像被暗索牵动。纸上是一个孩子的笔迹，笔画不规整——“柳陌，若你真的要飞，别回头。”字的末端被折断，像被谁强拉了一把。空气在这一刻像被撕开，月光变薄了。

白衡的手颤了一下，他掏出一册薄薄的册子，动作愈发小心。木将低声笑，笑里有敲门声那样的不安：“今儿个天凉，谁还有兴致算这些？”他伸手去要册子，话带着不耐烦。

白衡把册子抽回，像护着一把很锋利的刀。他翻到一页，纸页在手里发声，像是老人的骨节。：“名单在册，上去便有承重。”他几乎念成了一句话。柳陌看了一眼，指尖落在了名字下面——母亲的名字，字迹整齐，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注记：被留。

那一刻，木将的笑钝了。他抓着木栏杆，指关节白了。柳陌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，呼吸被压成短句。他伸手，指尖碰到纸页，冷得像把别人的记忆捏进了手心。白衡的眼皮跳了下，嘴里只出一句话，慢到不像劝诫，更像判决：“你若上去，她会被收走。规矩不是为了节制你，是为了收回这代价。”

柳陌把盒子里那只小布鞋掰开，鞋垫里夹着一截暗红的线——像是被血染过的线。他抬头，月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，显出他眼下的新青色。然后他把手掌按在那页纸上，纸吸住皮肤的温度，白衡只看了一眼，声音变得更低：“别干傻事，柳陌。”

他用力，把掌心的血一点一点挤出，滴在母亲的名字上。动作既快速又缓慢，像是在拼命把什么缝回去。血沿着纸纤维扩散，字迹像被潮湿唤醒。木将张了张嘴，不知说什么，白衡的脸色从冷变得像要裂开。他伸手去抓，止不住地说：“这不是你的权利。”

柳陌的声音像钢片的边缘，短而不容回避：“我不给她代价。”他收回手，掌心留着印子，纸上的名字被血染成了别样的红。屋檐外，河水带着月光走动，像有人在下面等着被拉扯走。白衡的指尖在册子上颤了一下，然后合上，册页的声音像一把锁栓进去。

木将转身，脚步重得像放下一块石头。他瞪着柳陌，眼里有被背叛的愤怒，也有对未知的恐惧。白衡收起算盘珠，语气里第一次有了慌乱：“你改不了规矩，但你这样——你要知道后果。”

柳陌抬头，月光把他脸上的线条抻长，他笑得很轻，像把夜风吹断了一根弦：“那我就把名字留在这里，让它别走。”他说完，蓦地站到屋檐，脚尖擦过瓦面，下面是无尽的黑。木将的手抓了空。

白衡伸手去拉，爪子落在柳陌的衣袖边，指甲擦出一条白色。柳陌没有回头，风把那张孩子的字页翻到另一面，露出背后更深的一行字——不是母亲，也不是父亲，而是一个他以为早已埋葬的名字。他的心咯噔了一下，像被人从里边敲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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