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敲在玻璃上，像有人在有节奏地敲着一个旧记忆。茶馆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灯，灯光落在木桌的裂缝里，像是把过去一道一条地照亮。苏瑾的手心还有雨水的凉意，她把伞柄靠在椅背上，用指节刮了刮杯沿的茶渣，动作很小，却像在整理一件尘封的证据。

顾宸坐着，外套湿了一半，领口整齐，呼吸平稳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屏幕的光在他手背上跳了一下，没有一点慌。声音里没有任何修饰，像常年用理性磨得光滑的石头。

"你喝茶吗？"他问。话像是递给她一张隔阂的纸。

苏瑾抬头，笑了一声，笑里带着藏不住的苦味："不用了。我不爱喝苦的东西。"话音落下，她把手缩回袖口，袖口沾着雨点，像是还想留住什么。

他伸手，指节碰到了那只杯子，杯里茶叶摊得开。没有立即说话，只是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信封，白色，湿了角。放在她面前的那一刻，桌上的灯好像更暗了。

信封里有一张画。是孩子的画，粗糙的蜡笔笔触，太阳画成一个大笑脸，旁边一个小人被写着两个字——"妈妈"。字迹歪歪扭扭，像被急促地按下去，然后又被抽走。苏瑾的指尖在纸边颤了一下，她的嘴里有干涩的味道。

顾宸没有看她，指尖轻按着手机屏幕，点了阅读。声音不是他的，不是她的。是一个小小的，缺少空气的孩子声，"妈妈——"两个字像被弹出的玻璃球，撞到她心上，清脆而破碎。接着是咿咿呀呀的笑，随后，那个孩子又问："妈妈，爸爸怎么不来了？"

苏瑾的眼底像被倒进了盐水。她一下子想起很多年以前，在另一个城市的凌晨，她踉跄着把一个空纸杯扔进垃圾桶，声音在楼道里回荡；她以为那些回声已经远去了。现在一声"妈妈"像被铺上了焦油，把她所有的退路粘住。

顾宸声音很轻，像在念一个清单："他叫安然。画是他昨天画的。写名字那三个字，是他自己练的。每周五他都会给我讲学校的事情，讲到好玩的就咯咯笑，讲到难过的就问我要不要安抚他。"他停了停，抬头看她，眼神不急不缓，像是把这一切当作陈述事实。"我留这些给你看，不是让你回头。只是——我想你知道。"

苏瑾的声音断了又续，像被剪过的绳子："你为什么要让我知道？"她伸手去抓那张画，手却在半空滞住，指腹碰到纸上的蜡笔印，留下了温热的痕迹。

他没有回答，只是把椅背靠直，手指敲了敲桌面，敲的节奏沉稳得像落幕的鼓："因为每个人都应该记得，曾经被叫过名字的方式。你离开时——"他停下来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，随即更平静："你走得干净。没有留下来走读，也没有留下来做母亲。于是我把那个位置填了。不是替代，是填补。"他合了眼，像是在把一件陈年衣裳折好。"你想要的惩罚，恐怕是我先来承受了。"

窗外雨越下越稀，茶馆门口的积水里反射出路灯的黄。一瞬间，苏瑾觉得自己的名字在空气里空转，像一个被拆散的项链，珠子散落在不同人的手心里。她忽然站起来，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干脆的声响，像被拉断的弦。

她的脸被灯光削得薄薄的，眼里是说不出的空洞和锐利。"顾宸，"她说，声音很近，也很远，"你把所有我的位置都记住了，可曾想过为我留一个位置，哪怕只是放着一盏灯？"她的声音像石子扔进水，波纹被雨打断。

顾宸的手伸向信封，缓缓把那张画覆在信封上，像是在给过去盖章。他没有动声色，站起来的时候，雨打在他肩上，水顺着衣服线条滑落。他在门口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，眼里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告别。"安然常常会在睡前问，妈妈是不是会回来看他。"他说完这句，外头雨声像被按下了暂停键。苏瑾闻到门缝里湿泥的味道，像是被重新扎入的记忆。

门关上的时候，一片蜡笔的橙色从信封边露出，像有东西被吞进了黑暗。房间里剩下茶的清苦和她未曾说完的话。她把手贴在胸口，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，却摸不到曾经的位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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