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很安静。后院只剩柏树的影子横在青石上，月色像冷水直接撒在漆黑的棺面上。棺香像一根看不见的线，顺着木头的纹路爬进鼻腔，带着一点药店的苦涩和花市的甜，拌着土腥味，在唇齿间搓出一种想要咽下却咽不下的沉默。

顾惜站在棺首，手指绕着盖沿转了两圈。手心还有半夜擦拭镜面的温度，指甲缝里粘着旧指甲油的灰。她的呼吸是浅的，像在试验一个旧钟的跳动，轻而不稳。她把下巴靠近，却又抽回，像猫在碰冰。

沈老不急，他的动作像老人总是有余地的长椅，一点一点拉近。声音也慢：“别靠太近，薰得人头晕。”话里不带责备，像在陈述一杯凉茶的温度。阿三站在一旁，背脊直，手上是刚卸下的麻布手套，嘴里哼着短句，“赶紧的，别耽误活。”粗糙，像把刀擦过砂纸的声音。

棺内的她安得像一张被熨平的纸。发髻里插着一枚白花小簪，簪脚有些微出的漆，像是未干的伤口。唇线依旧整齐，睫毛浓得像画上去的。顾惜伸出指腹，想触碰。手刚落到额头，就停在半空：额角有一处瘀青，颜色像揉碎的紫玉。她收手，像收起一把刀。

“她……”阿三低了声，词断在喉里。沈老没有回答，只是递过来一块薄布，让顾惜擦拭眼角的雾。布吸了旧香，像一页被翻得太多的信纸。顾惜擦得十分慢，像怕把什么擦去。布的边缘擦到了棺侧，一条细小的缝露出来，里面像有纸的纹理。

她注意到那张纸在掌心里。不是放置的布条，而是一小片折得高低不齐的纸条，藏在死者握着的手背下，就像被人顺手塞进去。顾惜轻轻摊开。字是熟悉而又陌生的——她自己的字，笔画歪歪斜斜，像孩童学会的抄写。

上面写着三个字：别埋我。

字迹下面有一行小小的注记，是日期。那日期比今天晚了整整一个月，笔迹还新，墨渍一滴靠在边上，像一颗未干的眼泪。顾惜的胃抽了一下，像被人用手指从里向外挤压。沈老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两秒，然后合上，像故作镇定地将门关紧。

“开棺前再看一眼。”阿三的声音硬了，像碎石碰击。顾惜点头，回头想把纸条塞回手心，却发现尸体的指缝微张，指尖抬起，像要抓住她手腕的方向。她的手指还悬着，触到的是——不是骨头的干冷，而是一股潮湿的凉，像雨后的泥土，被长时间压着的温度。

她的手被抓住了。不是绷紧的死握，而像有人记错了时间，却仍然认出了她。力道不大，却足以让她的指节发出细响，像断枝微颤。她眼睛一瞬失焦，听到阿三的喘息像断线。沈老的脸在月光里落成一个硬的口型，他发出一个字，低得像从棺底挤上来的气：“放——”

棺盖合上的那一刻，木头与木头之间夹出了一个极窄的缝，缝里钻出一股棺香和唇齿间的热气。热气里有呼吸吗？有人在外面都听不清楚。顾惜觉得自己的指头被握得生疼，像被旧账单紧紧勒着，她想拔回，手却像被某种旧怨捆住，移动不了。

最后一秒，她听见棺里有人轻声念着一个名字，发音蹩不过来，却清清楚楚流进她耳朵：顾惜。那声音不高，不响，但像一枚针，准确地扎在她心脏的某个褶里。月色里，木盖合上，声音不大，但在后院里回荡着，像是在告示，或是在宣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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