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，像是要把整座城市洗成灰色。温室的玻璃上水珠慢慢滑落，拖出一条条模糊的光。林夕站在门口，衣襟半湿，手里攥着一张发黄的信纸——纸边被雨打得有些软，像她的指尖。

阿莲在门内吸了口凉气，眼角有些笑意也有些担心，声音像炭火里的汤，“大小姐，别站外头了，快进来。”她的口音厚重，字句里带着乡下人的直率，像一道不容推却的温暖。

林夕挤出一个笑，脚步并不快。温室里的空气密得像要把人压扁，泥土的味道、植物的绿腥夹着热气，攒在她的喉头。她记得自己来这里的理由，像复读一遍老歌：“还东西。”

顾墨迟已经在最里面的长桌旁等着。他背对着门，手指敲着桌面，声音干净、断裂，像是开了关的闸门。“你来了。”他没有回头。

林夕走近。她能看见他肩膀线条，衬衫袖口沾着微微的雨点。她把信纸塞回怀里，手心的虚空里有一种熟悉又陌生的重量。她的声音有些细，“我把你的那本书还给你了。”

他这次抬眼，视线平静得像一面镜子，“你怎么还会有它？”每个字都短，像是计算后的清算，不留余地。

林夕愣了，手心不自觉绷紧。那本书曾是他们之间毫无来由的证物——不是赠礼，也不是借阅，只是在某个午后他放在她枕边，像个占位符。她垂眼，笑里有点痛，“你忘了。你说要我读懂你。”

顾墨迟站起来，动作慢。靠近她的瞬间，温室里的一束光切过他侧脸，映出冷静到近于苛刻的轮廓。他把桌上一个小礼盒翻到她面前，指尖触过盒盖，像在量体温。声音仍旧干净，“我不需要被读懂。”

林夕伸手，指尖颤抖。盒子里是一枚戒指，放在黑绒里，金属被灯光切出几道亮。她认识它——戒指内侧刻着她的名字，那个曾被他写进笔记本、写进邮票上的名字。她把戒指捧起，呼吸一瞬间碎了。

她以为会有一句动人的告白，或是一段忏悔。顾墨迟却把戒指翻到另一面，指甲的侧面在金属上划了一下，发出轻微刺耳的声响。那声响更像公告，而不是撕裂。戒指的一角露出一道细长的刮痕，字迹被划掉，只剩下浅浅的槽。

林夕的手僵住。记忆像被拧紧的布带，瞬间抽紧她的胸口。她试图说话，声音哽住，“你——”

顾墨迟的视线没有溶解，像是冷光照过一切，“我做了该做的事。名字可以改写，位置可以变更。关系，不过是合同条目。”他把话丢回给她，平铺而无情。

阿莲的臂膀在她身后贴了过来，粗糙温度却不挡那一瞬的刺痛。林夕记得他曾经在雨中为她撑伞，把那把伞放在她的肩上，伞下的话语温热，现在却像被脱离了场景的影像。她把戒指贴到脸颊，金属冰冷，带着他不想要的名字的余温。

她闭上眼，像是要把能抓住的一切按回原处。眼皮下，潮气聚章。她低声，“那如果我留下名字，你会怎样？”

顾墨迟只抬了一个眉，“我会把它从你能看到的地方移走。”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，声音像关门。然后他把那枚戒指放回盒里，合上盖，手指在盒缝上停顿，像是在按下最后一键。

他转身，脚步不急不慢，雨点拍打玻璃的声音又大了一些。林夕伸手去摸那盒盖，指尖碰到一颗湿冷的玻璃。戒指在盒里像一颗被保存起来的星，暗了下去。她的掌心留下四个小重影，像被刻下的字。

顾墨迟走近门口，回头两步，像是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，“这是最后一次。”他说得简单，语气里没有怜悯，也没有恳求。他的背影在湿润的光里被拉长，身影与雨一起向远处延展。

窗外，一阵风把温室顶的玻璃拍得响。林夕把盒子抱在胸前，手背上的血管鼓起，像一根细线要断掉。她突然听见自己笑出来，声音很轻，带刺。她把戒指的刻痕看了又看，像是在数他的名字怎被刮去，像是在数自己的缺席。

最后一束雨水滑下玻璃，模糊了外面的世界。林夕抬头，喃喃，“你为什么要刮掉我的名字？”

门口的背影没有回音。只有玻璃上，一条清晰的刮痕，像被刻意留下的标记。林夕把它贴近眼前，看见那条刮痕深处，有一小点未被抹除的金色——像是他曾经留下的承诺，却在最后被他故意保留了一点余温。

她笑得更干了，那笑里有馀热，也有决绝。她把戒指放进口袋，口袋里金属与心脏近得像是同频。雨停的瞬间，世界像被刮干净了。林夕朝门外走去，脚步里有一个词越来越清晰：抹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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