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廊里仍挂着冬夜的湿气,天光像生硬的白纸折痕。走廊尽头的灯半暗半亮,光晕在水漬上抖动。清教授的外套边缘还带着车窗的雨点,他用掌心擦去门把上的寒冷,指节细长,像是本能地数着什么。
门开的时候,他的声音先一步进去——平静而低,像讲台上常用的那种节拍:“你们好。”没有招呼,没有迟疑。
等候的是七个面孔。最前面的是高大的男生,声音粗糙,像街角吆喝:“清教授,别演了,出来谈。”话语短,没修饰,像切肉刀。旁边的女生手里攥着一张试卷,指关节发白,嘴唇在颤。还有人背着书包,眼里像没睡的灯。
清教授把门推上,动作慢。书桌上的稿纸叠成一摞,边缘有粉笔灰。他把眼镜推到鼻梁上,声音仍旧温和:“你们来要什么?”
那男生把试卷拍在桌面上,纸张像被扔出的判决书,红墨圈圈点点:“你给他满分的。你口头说,好好带着。课上还笑。现在呢?”话停,像预留了空位等别人填词。
女生哭出声了,声音小而刺耳:“他不来上课了。她说……”话到一半,喘不过气来。她吞回一句,像怕露出什么。
争论像被掐准了节拍。清教授抬手,慢。没有多余的辩解,他的声音变得更平静,像纪录片里的旁白:“我给过谁分不是为了她,亦不是就为了他。评分有标准,我有记录。”
一人冷笑,伸手去掀他的笔记本。笔记本翻开,字里行间是他一贯的条理,日期、文献、习题。然后有东西从页缝里滑出来,轻轻落到桌上——一张小小的超声单,像一张被忘掉的收据。白底黑影,一个模糊的横条,角落印着医院名。所有人都看着那张纸。
寂静里,像纸刀割开了空气。高个男生低声笑了,笑里没温度:“这是谁的?”
清教授的手动了一下,指尖碰到了那张单,动作几乎不带情感,但他的眼底有东西裂开。几十秒,像一条河慢慢涨到喉咙。他说得很慢,像先把每个字用尺子量过:“那是二零一三年的东西。”
话落,楼道外有脚步声刹住,像一把钝刀。清教授的声音又柔了,像把教室里能说的最后一句话噙在口里:“她留下过一句话,写在一张旧票据背面。上面写——不要让他知道她活过。”
空气像被抽走了一部分。有人吸气,声音细小得像啮咬纸张。男生的手抖了一秒,抓起那张超声单,瞪向他:“你知道这话是谁写的?”
清教授把眼镜摘下,指尖擦拭镜片的动作没有必要,只像习惯性的缓解。眼睛没了镜片的保护,看起来更像裸露的器物。他的声音变低了,不急不缓:“写的人死了。那孩子也走了。你们要的是惩罚,对吧?把我从台上赶下去就是惩罚。这容易得很。”
一个名字在房里被硬生生拉长——没人说出口,但都在心里回响。有人笑出声,笑里带着害怕;有人站起,书包带在肩上磨出布屑。外头的雨敲在窗棂上,像无数个小指甲快节奏地敲打。
清教授把超声单叠好,放回笔记本。他合上书,手指压在封面,像按住什么遗忘的东西。他看了看门口那男生,眯起眼睛,声音里有新生的钢:“如果你们要答案,去问那个写字的人。她能回答。”
他转身坐回椅子,椅子吱了一声,像一只老动物低下头。门缝里透进的走廊灯光在他背影上拉出一条影子,长而薄。他把手放在桌沿,上面仍留着刚才的粉笔灰。最后一句话,是对着每个人说,冷而清楚:“别把对错交给愤怒。它只会留下一张照片和一个空位。”
窗外雨声突然变大,淋得整栋楼都像在呼吸。桌上那张超声单被风吹得抖了一下,黑白的影子在灯光下像动了。没有人动,只有一个名字留在他们无声的心里,像未读完的句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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